他这是在承认,他们的行为,是在试图重新打开一个被林精先祖亲自封印的、可能带来不可预知风险的禁忌之门。
“我们深知此举的严重性,深知每一次通道的开启,都会在这片土地的深层脉络上留下尖锐的、令守护者不安的‘伤痕’。”莱恩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沉重的情感,“我们无意为自己辩护。我们最初的动机,确实是为了寻求对抗‘淤塞’污染的方法,为了守护我们在海岸线建立的家园,也为了……或许能帮助到这片正在被混沌侵蚀的土地。但方法的选择,我们走了一条最危险、也最触及根本禁忌的路。”
他停了下来,圣地内只剩下他那沉重而清晰的呼吸声,以及无数林精那沉默却如有实质的“倾听”。
“然而,”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混合着绝望与最后希望的炽热,“在获得了秩序结晶,并理解了其净化原理之后,在目睹了海岸防线的惨烈,并知晓了‘至上环塔’虎视眈眈的当下,一个疯狂的构想产生了。”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钉入这片圣地的空气与土地之中。
“我们无法在主世界,尤其在翡翠梦境这个脆弱的生态位面内,进行大规模的、高强度的秩序能量操作。那无异于在干柴堆旁点燃另一场无法控制的大火,其引发的空间扰动与能量冲突,可能造成的灾难,甚至可能超过‘淤塞’本身。”
“但晶歌裂隙不同。那里本身就是极致的秩序环境,能量稳定、浩瀚。如果……如果我们能在那个亚空间内部,靠近我们建立的临时前哨站附近,利用那里的环境与秩序结晶,建造一台能够模拟并放大那种秩序谐波的装置——一台‘秩序谐波发生器’的原型机……”
他清晰地描绘出那个在艾拉团队脑海中孕育的、疯狂而精密的技术蓝图。
“……然后,通过我们已建立、并可以进一步强化的单向能量投射通道,将这台发生器在晶歌裂隙内产生的、高度聚焦的秩序谐波,远程、精准地引导至主世界——比如,黑礁镇外那片‘淤塞’潮涌的核心区域。”
他的话语在圣地中回响,描绘着一幅跨越位面壁垒、以秩序之光净化混沌黑暗的、近乎神话般的场景。
“所有的危险操作,都将在相对稳固的晶歌裂隙内进行,最大程度避免直接冲击翡翠梦境的空间结构。如果成功,”莱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这将是范围性、持续性的净化手段!它有可能遏制、甚至逆转污染的蔓延,触及混沌的源头!这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我们的家园,更是为了消除这个可能威胁到整个翡翠梦境位面的侵蚀毒瘤!”
陈述抵达了最高潮,也来到了最危险的悬崖边缘。
莱恩的声音骤然低落,所有的激昂褪去,只剩下一种坦荡到近乎脆弱的平静,一种将自身命运完全交付出去的决绝。
“我知道,这个计划本身,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再次、并且是以远超以往的强度使用那条禁忌的通道。这意味着,我们将不可避免地再次制造出强烈的、被你们视为‘亵渎’与‘威胁’的空间扰动。这意味着,我们正在请求的,是违背长老会最终通牒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大一次的特许。”
他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向着三位长老,向着所有沉默的林精,行了一个表示最高敬意与恳求的礼。当他再次直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技巧性的表情,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苍白与清澈。
“我们并非贪婪的索取者,也非傲慢的征服者。我们只是一群在绝境中挣扎的求生者,一群看到了唯一可能扑灭混沌野火的、来自遥远秩序之地的‘希望之水’的旅人。我们在此,并非要求,而是恳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叶歌、岩心、根须智者,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人心。
“我们恳求一次合作。一次在长老会严密监督下的、于彼界进行的最后尝试。我们可以提供所有的技术细节,接受你们指定的任何监督与限制。我们将把整个过程、所有风险,置于你们的意志之下。”
“若成功,森林得以净化,威胁得以消除,我们将永远铭记这份恩情,并以任何你们认可的方式,弥补我们对这片土地造成的所有惊扰与伤害。”
“若失败……”莱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若因此引发任何不可控的灾祸,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对翡翠梦境稳定性的负面影响……我们,我和我的整个团队,愿承担一切后果。我们将亲手摧毁通道,销毁所有相关研究与设备,并……永远离开这片我们曾视为第二个家园的土地。我们将自己放逐,再无踏入翡翠梦境之权。”
最后的承诺如同冰冷的石碑,砸落在圣地中央。将命运的选择权,连同可能降临的毁灭性报复的裁决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林精长老会的手中。这不是谈判桌上技巧性的让步,这是在悬崖边,主动递出捆绑自己的绳索,并将绳头交给了对方。
莱恩说完,便不再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来自三个方向、以及无数个沉默方向的“注视”。胸前的“世界树之心”碎片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如同临终心跳般的灼热脉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握的掌心传来指甲嵌入的刺痛。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碾过。
叶歌那如同面具般凝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激烈冲撞,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孤注一掷的坦诚所触动的、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转向身旁的岩心长老。
岩心长老那山岳般的身躯没有任何动作,黑曜石眼睛里的冰冷似乎也没有融化。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压迫感,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仿佛他正在用超越凡俗感知的方式,消化、权衡着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关于外部势力的威胁,关于秩序结晶那匪夷所思的净化力量,关于那个疯狂却逻辑自洽的跨位面净化方案,以及……眼前这个人类领袖所展现出的、将一切(包括自身存亡)都押上赌桌的惊人坦荡与决绝。
最令人难以揣测的是根须智者。他头部那些发光的菌丝,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海草般疯狂摇曳、交织,流淌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充满古老韵律的光纹图案。那并非情绪的外显,更像是某种高速的、超越语言的深层思考与信息处理。他仿佛在瞬间连接了森林最古老的记忆、星灵遗留的破碎信息、以及当前危机的所有变量,进行着一场常人无法理解的计算。
沉默持续着。
阳光悄然移动,苍白的斑点在地面的青苔上缓缓爬行。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边缘泛着银光的奇异树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莱恩脚边,静止不动。
终于,岩心长老那毫无起伏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意念洪流,轰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洪流并非针对莱恩,而是直接与叶歌、根须智者,以及所有在场的林精长老进行着瞬间的、激烈的交流。莱恩无法理解具体内容,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因这无形的意念激荡而微微震颤,那股笼罩圣地的沉重威压如同风暴前的海洋般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