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歌族指定的建造区域,位于共鸣塔那绵延宏伟的能量结构之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光海边缘。这里的光谐能量流动不再有清晰的“河道”与方向感,更像是平静海洋深处的缓慢洋流,带着一种慵懒而恒久的韵律。背景中那些变幻的银蓝、紫金色泽也变得淡薄了些,仿佛被稀释过,透出更多虚空本身的、深邃的暗底。
他们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一座孤悬的、规模远超之前前哨站所用浮岛的结晶岩礁。
它并非规则的几何体,更像是一大块从某个更庞大结构上剥落、又在漫长时光中被能量流缓慢打磨过的残骸。大致呈不规则的扁球状,最长径超过五十米,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棱角被磨圆的晶体凸起和深深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裂缝。岩礁本身散发着一种恒定的、偏冷调的灰白色光芒,与周围环境光形成微妙反差,使其在光海中像一块沉默的、自我封闭的巨岩。它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缓缓旋转,周期可能长达数个小时,但在此刻的感知中,几乎难以察觉。
岩礁表面相对平坦的区域不多,大多倾斜或布满障碍。晶歌族通过坐标光纹“标记”的区域,位于岩礁较为宽厚的一侧,那里有一片大约篮球场大小、相对平整的结晶地面,地面呈现出细密的、如同冰裂纹般的天然纹理,纹理间填充着暗哑的、不反光的深灰色物质,提供了不同于光滑晶体表面的摩擦力和稳定性。这片区域一侧靠着高耸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结晶岩壁,另一侧则面向无垠的光海,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可能的能量投射。
“就是这里了。”艾拉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立刻开始的紧迫。她的护目镜快速扫描着这片区域的环境参数:“环境能量场强度约为共鸣塔外围的百分之四十,流动相对平缓,背景谐波干扰较低……确实适合作为建造场地。重力异常依旧存在,但岩礁自身的微弱力场和缓慢旋转趋势基本稳定,可以以此为基础建立我们的参考系。”
队伍降落在指定区域。靴底接触那布满冰裂纹理的结晶地面时,传来坚硬而略带粗糙的触感,以及一股恒定的、微凉的“地气”——那是岩礁自身能量场透过材料传递的感觉。空气中(循环气体中)那股甜冷的金属味在这里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石头”本身的、空旷冰冷的质感。
叶歌和他的三位监督者随后降落。踏上这片相对“实在”的地面,他们体表紊乱的能量光芒似乎平复了一丁点,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坚硬”感稍有缓和,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他们自动分散开来,叶歌站在靠近岩壁、能同时观察人类工作和外部光海的位置;那位身形纤细、缠绕气根的林精飘到了区域边缘一块较高的结晶柱上,如同了望哨;敦实如树瘤的林精则靠近材料堆放区,沉默地“感知”着那些从主世界带来的物事;半结晶化的林精则在平坦区域的几个角缓缓移动,体表的金色纹路持续脉动,显然在建立对这个区域能量场的深层监测网络。
二、材料的呼吸
建造的第一步,是处理材料。
从主世界通过强化传送通道分批运来的物资,被整齐地码放在岩壁下一处凹陷形成的天然避风处(虽然这里并无风)。大部分是经过特殊预处理的魔法合金构件、导能水晶核心、预制了基础符文的陶瓷基板,以及封装在惰性力场中的高纯度催化剂和链接剂。这些材料本身蕴含的魔力波动,在这片纯能量环境中显得微弱而“迟钝”,如同被厚厚的棉被包裹着。
然而,建造“秩序谐波发生器”的核心支撑结构和能量引导阵列,仅靠这些从主世界带来的“惰性”材料是远远不够的。它们需要具备与晶歌裂隙环境能量高度“亲和”甚至“同频”的特性,才能稳定存在并有效工作。
这就需要就地取材。
艾拉带着莫顿和伊文,开始对岩礁本身进行细致的勘探和取样。他们使用特制的、振动频率可调的晶石钻头,在岩壁和地面选取了几个点,小心翼翼地钻取样本。钻头与结晶岩体摩擦时,发出的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种清脆的、类似水晶风铃相互轻碰的“叮叮”声,伴随着细微的、彩色的能量火花从钻孔处迸发。
取出的样本是大小不一的结晶碎块,颜色从灰白到浅蓝、淡紫不等,内部结构在光线下显现出复杂的层状或纤维状纹理。艾拉用便携式分析仪对样本进行快速检测。
“能量导性优秀,结构强度足够,本身蕴含的秩序谐波特征……与周围环境背景高度一致,但更为‘惰性’和‘内敛’。”艾拉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分析,“可以看作是‘沉淀’下来的、相对稳定的环境能量结晶。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改变它的本质,而是‘唤醒’或‘引导’它内部沉睡的秩序特性,使其按照我们需要的特定频率和模式进行谐振。”
这就是最大的挑战:如何在活跃的能量场中,让物质结构保持稳定,并精确响应特定的秩序谐波?传统的魔法阵或符文技术,往往是强行注入魔力、塑造能量流动,像在平静水面上用石头砸出波浪。但在这片本身就充满“水流”且“水流”极其强大的光海中,粗暴的“砸石头”很可能瞬间引发不可控的能量湍流,或者结构自身因无法承受内外能量差而崩解。
艾拉让芙罗拉从物资中搬出几块最大的、未经雕琢的灰白色结晶岩块,每块都有半人高,表面布满天然的棱角和裂缝。它们被放置在那片平坦区域的中央,作为未来发生器基座的“地基石”。
接着,艾拉开始了她的尝试。她没有立刻动手雕刻或蚀刻符文,而是首先盘膝坐在其中一块地基石前,闭上眼睛,双手轻轻虚按在粗糙冰冷的岩面上。她调整呼吸,让自身魔力以最柔和、最开放的方式缓缓流出,如同细微的溪流,渗入岩石内部。她在“倾听”,用她的魔力作为探针,感受这块岩石内部能量的自然“脉搏”,感受它那与周围光海同源却又更加缓慢、沉静的振动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艾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臂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但她浑然不觉。莫顿和伊文在一旁安静地准备着其他工具和辅助材料。莱恩站在稍远处,目光在艾拉、林精监督者和外部光海之间移动。叶歌的“注视”也聚焦在艾拉身上,那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评估与思索。
大约二十分钟后,艾拉缓缓睁开眼睛。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彩。
“我明白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莱恩和队员耳中,“不是对抗,不是覆盖,而是……共鸣与引导。就像在激流中,一根木桩如果硬邦邦地杵在那里,很快就会被冲走或折断。但如果这根木桩本身具有一定的柔韧性,并且它的自然振动频率恰好能与水流的某种周期性波动产生微弱的同步……那么,它就能在激流中保持相对稳定,甚至借助水流的力量‘扎根’得更深。”
她站起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特制的、笔尖由极细的魔力聚焦水晶构成的“蚀刻笔”。这支笔不是用来雕刻坚硬材料的,而是用来在材料表面或内部,绘制极其精细、能够引导特定能量频率的“谐振魔纹”。
“我们需要设计一套魔纹系统,”艾拉向围拢过来的队员们解释,眼中跳动着技术突破的兴奋,“这套魔纹的核心功能,不是提供能量,也不是强行约束能量,而是‘调谐’。它要让这些结晶岩材料,以一种我们预设的、与未来‘秩序谐波发生器’输出频率相匹配的特定方式,与周围环境的光谐能量场发生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共鸣。”
她指着那块地基石:“魔纹会像一把钥匙,轻微地‘拨动’岩石内部沉睡的秩序谐波,让它以我们需要的频率‘振动’起来。这种振动本身非常微弱,不会干扰大环境,但足以让这块岩石在能量层面上‘锁定’在我们的频率上。而一旦它与环境能量场建立了这种频率匹配的微弱共鸣,环境能量场反而会成为它的‘稳定锚’——因为同频或近频的能量流会倾向于不破坏这种和谐的振动状态。这就叫‘谐振锚定’。”
莫顿若有所思:“就像用音叉引起另一个同频音叉的共振?”
“类似,但更复杂。”艾拉点头,“我们需要精确控制共鸣的强度和模式,确保它足够稳定基座,又不会过度汲取环境能量导致自身过载或引发能量湍流。这需要对环境谐波、材料特性、以及我们目标频率三者之间有极其精密的计算和调控。”
她开始在地基石表面,用蚀刻笔小心翼翼地绘制第一个测试性的小型谐振魔纹。笔尖触及岩石,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留下一条比发丝还细的、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纹路。纹路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一系列复杂的、具有分形特征的几何图案组合,蕴含着特定的数学比例与能量循环逻辑。
艾拉绘制得非常慢,每一笔都伴随着精微的魔力输出和对岩石内部能量反馈的即时感知调整。她能感觉到,当魔纹的某个节点完成时,岩石内部似乎“颤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魔纹频率呼应的能量脉动被“唤醒”了。但同时,周围环境的光谐能量场也似乎对这新生的、微小的“异频”振动产生了反应,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