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膜内的微光
“谐波前哨站”珍珠色的能量光膜,此刻成了混乱光海中唯一的孤岛。穿过那层温润如羊水的屏障,外界那些狂躁的能量湍流、无序的明暗脉动、以及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沉重底噪,都被显着地削弱、过滤了。虽然无法完全隔绝——光膜本身也在随着潮汐的节奏微微涨缩,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但至少,这里有了可供喘息的、相对稳定的几立方米空间。
浮岛平台上的空气(经过循环净化)带着一种独特的“洁净”气味,混合了前哨站自身能量场散发的微弱馨香(类似低温下的水晶与臭氧)、人类活动留下的淡淡金属与汗水气息,以及一丝从外部渗透进来的、属于晶歌裂隙的甜冷余韵。重力被梳理得相对稳定,虽然仍有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起伏感,像站在一艘随着极平缓波浪微微摇晃的船上。
光线透过珍珠色光膜折射进来,失去了外界的刺目与狂乱,化作一片均匀、柔和、略带乳白晕染的朦胧辉光,笼罩着平台。在这片光中,悬浮的微尘缓慢飘动,仪器外壳的金属光泽显得温润,人们脸上疲惫的线条也似乎被柔化了几分。
平台一角,临时用几个备用工具箱和折叠支架拼凑成的“数据分析区”,成了此刻的中心。艾拉坐在一个低矮的、由晶体“生长”出的墩子上,面前悬浮着两面便携式符文晶板,光幕上瀑布般流淌着从首次测试中记录下的海量数据。她的坐姿显得有些僵硬,左臂垂放在身侧,用一个简单的布制吊带固定在腰间,尽量减少活动带来的牵扯。旧伤处的疼痛在进入相对稳定的环境后,从尖锐的搏动转为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块石头压在骨髓里。她的右手手指在晶板触控面上缓慢滑动,放大、缩小着不同的图表,时而停顿,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晶板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透支的虚脱感被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所取代。汗水已经半干,在工作服上留下深色的盐渍,额发有几缕粘在湿漉漉的额角。她没有摘掉呼吸面罩,只是将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的眼睛。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水壶,里面是她之前要求芙罗拉准备的、掺有微量宁神草药和能量补充剂的温水,但她只匆匆喝过一两口。
芙罗拉和伊文在她两侧,各自操作着较小的数据分析终端。芙罗拉主要负责处理从主世界传回的、关于目标区域净化效果的详细数据;伊文则专注于发生器自身运行状态和能量利用效率的拆解分析。两人不时低声交流几句,报出一串数字或参数,艾拉偶尔会简短地回应或指示他们调取某个特定时间点的数据。
莫顿在稍远些的地方,正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几台关键的监测仪器,用软布擦拭镜头,检查能量连接点。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韵。空气中确实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震颤感”,像是大钟敲响后久久不散的泛音,又像是空间本身在经历轻微冲击后,缓慢恢复平衡时发出的无声呻吟。
莱恩站在平台边缘,背靠着温润的晶体壁,目光在专注分析数据的艾拉团队和光膜外依旧躁动的光海之间移动。他能看到,那些晶歌族协律者在测试造成的混乱后,已经重新开始尝试稳定外围能量场,但它们的环舞明显变得更加谨慎、间隔更大,光纹的闪烁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魂未定”的急促。叶歌等林精监督者,则退到了更靠近光膜边缘的位置,依旧保持三角阵型,沉默伫立。叶歌体表的微光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紊乱,但依旧暗淡,且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质感,仿佛将所有的警惕和审视都内敛、压缩了起来,变得更具穿透力。
平台上的气氛,是一种喜悦被迅速抽空、沉淀为严肃现实后的凝重。成功发射的短暂兴奋,早已被空间涟漪带来的冲击和对代价的清醒认知所取代。没有人庆祝,甚至没有人露出轻松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专注、以及更深层忧虑的沉默,只有晶板运行的轻微嗡鸣、数据刷新的簌簌声、以及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打破寂静。
二、数据的喜与忧
数据分析首先从最直接、也最令人安慰的部分开始:净化效果。
芙罗拉将主世界传回的环境监测数据,投影在一块较大的光幕上。复杂的曲线图、色块分布图、能量频谱对比图,以直观的形式展现着那一片荒芜礁石区在谐波投射前后的变化。
“混沌背景能量浓度,平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点七,峰值区域下降超过百分之六十。”芙罗拉的声音带着技术官汇报工作时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光亮,“能量场无序度指数改善百分之三十五。局部‘澄清’范围,直径约十五米,边界清晰,效果在投射停止后两小时内衰减低于百分之十,显示有一定持续性。”
光幕上,代表“淤塞”污染的、不断蠕动变幻的暗沉色块,在被乳白色谐波“扫过”的区域,明显变淡、收缩,甚至出现了几小块纯净的、代表正常环境能量的淡蓝色区域。虽然范围不大,对比起整个黑礁镇外铺天盖地的污浊浪潮微不足道,但那抹“干净”的色彩,在这绝望的背景下,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充满可能性。
“净化效果显着,远超任何现有手段。”艾拉看着那些数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确凿的底气,“理论模型得到验证。秩序谐波对混沌能量的中和与梳理作用,是本质性的。”
这是基石,是希望所在。没有这个,一切无从谈起。
但紧接着,伊文负责的分析部分,泼下第一盆理性的冷水。
“能量利用效率……有待提高。”伊文调出发生器运行的能量流图谱,指着其中几条分支回路,“从核心共振腔输出的原始秩序能量,在通过聚焦透镜组、‘谐振子锚’耦合、波导管传输、以及最终在主世界聚焦释放的过程中,总体损耗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五。其中,波导管维度传输损耗占了大头,约百分之四十;透镜组发散和耦合器转换损耗约占百分之二十五。”
他放大了一个局部图谱,显示谐波在波导管内穿行时,能量强度随距离衰减的曲线,并非平滑下降,而是带有许多微小的、不规则的“台阶”和“凹陷”。“维度壁垒的‘摩擦’和潮汐引起的空间扰动,显着增加了传输不稳定性,导致能量散逸。我们目前的通道设计,在稳定环境下或许能做得更好,但在现在这种条件下……”他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发生器辛辛苦苦转化、放大的秩序能量,有超过一半在“路上”就白白消耗掉了。要产生足够影响战局的净化效果,就需要更大功率的输出,而这又会带来一系列连锁问题。
艾拉的目光扫过那些损耗数据,脸上并无意外,只有沉思。“预料之中。首次测试,通道稳定性是首要目标,效率可以后续优化。记录下所有损耗节点和对应环境参数,我们需要建立更精确的损耗模型,为功率提升做准备。”
然而,真正沉重的部分,是芙罗拉随后调出的、关于**发射瞬间对晶歌裂隙空间扰动**的详细分析。
光幕上出现了全新的图表:空间曲率实时变化图、局部能量场稳定性指数时序图、环境能量湍流强度与谐波发射时刻的叠加对比图……
图表上的线条,在谐波发射的那一刻,都出现了清晰的、同步的“尖峰”或“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