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瞬间,以波导管入口为中心,半径约五十米范围内,空间曲率出现可观测的瞬时畸变,峰值强度相当于三级微重力异常。”芙罗拉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在陈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局部能量场稳定性指数骤降百分之二十二,并在发射结束后约三十秒才缓慢恢复至基线水平。环境能量湍流强度在发射后提升了约百分之五十,持续时间约两分钟。”
她调出了一段模拟动画,以抽象的光点和流线,展示了那无形的“涟漪”如何在发射点生成,向四周扩散,搅动原本就因潮汐而不安的能量流,制造出更多、更混乱的小型涡旋和干涉条纹。
“这种扰动模式,”芙罗拉深吸一口气,“与艾拉之前提到的、林精所警告的‘秩序伤疤’或‘空间掐痕’,在微观尺度和短暂时间窗口上,表现出……相似的特征。都是高度有序的能量操作,对相对‘自然’或‘平衡’的能量/空间结构,造成的强制性、局部性的‘梳理’或‘挤压’,留下了短暂的、不和谐的‘印记’。”
她指向恢复曲线:“好在晶歌裂隙本身秩序度高,环境能量‘活性’强,这种微小的‘伤痕’恢复得很快,几乎没留下永久性结构改变。但是……”她看向艾拉,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光膜边缘沉默的林精监督者们,“如果发射频率增加,或者单次发射功率大幅提升,这种瞬时扰动的强度和范围会扩大,恢复时间会延长,多次扰动的累积效应……可能导致局部空间结构出现更持久、甚至不可逆的‘疲劳’或‘脆化’。”
艾拉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些图表。她的右手手指停止了敲击,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臂吊带下的旧伤,似乎随着她情绪的沉重,又传来一阵鲜明的刺痛。她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眼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技术分析者的冷静,有创造者的痛惜,也有面对无解难题的沉重无奈。
“我们在用秩序梳理混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陈述一个残酷的比喻,“但手术刀本身,无论多么锋利精准,在切开病灶的同时……也必然会对周围健康的‘肌肤’,造成微小的划痕和创伤。区别只在于,这‘肌肤’是坚韧还是脆弱,划痕是短暂还是永久。”
她的话,精准地击中了要害。
三、沉重的天平
艾拉的话音刚落,叶歌的意念便如冰锥般刺入这片凝重的空气。他没有靠近,依旧站在光膜边缘,但那道意念清晰、沉重,带着林精特有的、与自然韵律深度共鸣的悲怆感。
“这正是我们恐惧的。”
他的意念扫过分析区,尤其是在那些显示空间扰动的图表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能直接“看懂”那些线条背后代表的含义。
“每一次‘治疗’,都可能留下新的、细微的‘病根’。”叶歌的意念声音缓慢,每个“词”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秩序的刀刃,为了斩除污秽而挥舞,其锋芒所及,纯净的‘织物’亦会被割裂。你们看到的,是瞬间的涟漪和快速的恢复。但我们感知到的……是空间结构本身那一声短暂的、痛苦的‘颤栗’,是能量网络中一道细微却真实的‘划痕’。”
他的意念转向光膜外那些依旧谨慎环舞的晶歌族协律者,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它们……也在承受。它们的舞蹈,本是为了维护花园的和谐与稳定。现在,却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抚平你们手术刀留下的、微小的创口。这创口或许会愈合,但每一次愈合,都会消耗花园本身的生命力,让它的‘肌肤’变得更薄、更敏感。”
叶歌的“目光”(意念的聚焦)最终落在艾拉身上,那审视中少了几分纯粹的警惕,多了几分沉重的、近乎质问的悲哀:“你们证明了刀刃的锋利,证明了它能切除腐肉。但现在,请告诉我,人类艾拉,人类莱恩——你们将如何衡量‘切除足够腐肉以拯救生命’与‘在拯救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对健康肌体造成持续伤害’之间的界限?当腐肉蔓延全身,而健康肌体所剩无几时,这把手术刀……还应该继续挥舞吗?还是说,最终的结果,不过是换来一具遍布崭新伤痕的、依旧在死去的躯体?”
这问题尖锐、残酷,直指核心伦理困境。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痛苦的选择和代价的权衡。
平台上一片死寂。连晶板运行的嗡鸣声都仿佛消失了。芙罗拉和伊文停下了手中的操作,目光低垂。莫顿擦拭仪器的动作僵在原地。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叶歌的问题像无形的锁链,捆缚住了他的心脏。
艾拉迎向叶歌意念的“注视”,没有躲避。她的脸色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没有动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醒的痛苦。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无法给你完美的答案,叶歌。”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没有那种答案。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让手术刀更精准,让划痕更浅、更小;只有竭尽全力,在腐肉吞噬一切之前,找到那个……伤害最小、但尚存一线希望的平衡点。或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的话已经说完。然后,她才用更轻、却更沉重的声音,补充了后半句,那声音里充满了技术官罕见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或者,我们最终会发现,有些‘疾病’,本身就意味着……无解。无论挥舞怎样的手术刀,都只是在延缓终末,并在延缓的过程中,留下更多、更痛的伤痕。”
这是面对自然伟力与残酷现实时,最深刻的无力感。
技术可以创造奇迹,但无法创造完美。生存需要代价,而这代价,有时会以牺牲其他美好为支付方式。
数据分析结束了。它带来了确凿的成功,也揭示了清晰的代价。喜悦被稀释,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压在每个人肩头。
艾拉最终没有去碰那壶温水。她只是缓缓地、用右手支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左臂的吊带限制了她的动作,让她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莱恩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但艾拉用一个细微的摇头制止了他。她独自站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目光投向光膜外那躁动不安、却孕育着他们唯一希望的光之海。
调谐尚未完成。代价已然明了。而选择的天平,正随着潮汐的涨落,在他们心中剧烈摇摆,每一次微小的倾斜,都可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