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风穿过鸟居,拂过参道两侧的石灯笼,在主殿前的空地上打着旋儿。万籁俱寂,只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夜鸟啼鸣。
主殿内的巨岩上,丛雨丸静静地插在那里。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将裸露在外的那一小截银白色的刀身映照得冷冽而圣洁。自从绫恢复人身、丛雨丸不再需要以她为“灵魂”之后,这柄传承数百年的神刀便一直安置于此,作为穗织土地祓除诅咒力量的象征与依凭。
此时此刻,裸露在巨岩之外的那一小截刀锋,悄然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刀脊上一点若有若无的幽蓝光点,如同萤火虫的尾焰,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然后,那光点开始蔓延。
沿着刀锋的纹路,如同注入血管的银色血液,丝丝缕缕,流淌、交织、汇聚。幽蓝的光芒渐渐变得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种神秘而温柔的质感——那是种和曾经还是“丛雨”的绫在动用神力时,所绽放出的、一模一样的光芒。
光芒在刀身上流转了三圈,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启动,随后,它们开始向内收敛、凝聚。
丛雨丸银白色的刀身,平滑如镜的表面之上,渐渐地、渐渐地……映出了两个人影。
先是模糊的轮廓,如同水面倒影被风吹皱。然后,随着幽蓝光芒的沉淀,那影像越来越清晰。
其中的一个,是将臣。
而另一个,则是是绫。
他们并肩而立,神态安详,仿佛正在沉眠,又仿佛正透过刀身注视着什么遥远的存在。
而在丛雨丸之侧,那枚被众人放置于此的玉石“凭代”,此刻也出现了异动。
它静静地躺在巨岩特意凿出的小小凹槽中,通体近乎透明,如同凝固的冰晶,内部隐约可见丝丝缕缕流动的光华。它是过去那段时间祓除作祟之神后,由收集的碎片融合而成的关键之物。
此刻,这枚静默了许久的凭代,其核心深处,竟开始以极其缓慢、极其规律的频率,泛起红光。
一闪、一闪,又一闪。
那红光微弱,却在这深夜的寂静中显得尤为醒目,如同某种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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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将臣的意识,是在一阵突兀的、如同踩空楼梯般的失重感中被强行拽回来的。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从极高处坠落,心脏猛地收紧,四肢却空荡荡地无处着力。他想抓住什么——绫的睡衣衣角、被褥的边缘、甚至是梦里模糊的光——但指尖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
“呼——!呼……呼……”
他几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般,整个人从某种深沉的、无梦的状态中弹了起来,那双浅橙色的眸子猛地睁开。
没有夜灯朦胧的光晕,没有榻榻米温润的触感,更没有怀里那具娇小温暖的身躯。
将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急剧收缩。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夜风的凉意,他——竟然坐在一片冰冷的、光滑的石质地面上。
他又抬起头,熟悉的鸟居轮廓在远处沉默伫立,熟悉的参道延伸向暗处的森林,熟悉的、被月光笼罩的主殿与拜殿。
是建实神社,是他每天都会来打扫的建实神社
(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好真实的梦境……)
将臣迅速低头,检视着自身,身上穿的,赫然还是入睡前那套深色的棉质睡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手臂——有痛感,有触觉,有肌肉被按压后的自然回弹。
(怎么回事?这样子并不像是在做梦啊……而且,我好像并没有梦游的症状啊。从以前到现在,从未有过啊。)
一个冰冷到足以冻结心跳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猛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主殿内那块巨岩之上,那个熟悉的位置。
丛雨丸。
银白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它就插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也从未回应过任何人的召唤。
将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巨岩。
他伸出手——右手——五指张开,用力握向丛雨丸的刀柄。
然而……握空了。
没有冰冷的金属触感,没有刀柄上那熟悉缠绳的纹理。
他的手掌,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径直从刀柄所在的位置穿透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握住,什么都没有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