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总部大厅水晶吊灯将光斑砸在红木会议桌上,百余个真皮座椅早已坐满,西装革履的股东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涨潮的海水。
林川缩在最后一排角落,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在一片深灰蓝中格外扎眼。
他摩挲着掌心里的老式录音机,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是从剧团老团长那儿顺来的,说能录下最真实的“人间喜剧”。
“小顾到第三排左侧了。”阿强猫着腰凑过来,喉结动了动,“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指节都泛白了。”林川抬眼扫过去,就见穿深灰三件套的年轻人正低头调整领带夹,金丝眼镜片上反着冷光,像极了昨晚视频里他拆恐吓信时的模样——信封上“顾氏专用”的烫金logo,此刻正躺在林川裤袋里。
“等他站起来,咱们的戏就开锣。”林川把录音机往腿缝里塞了塞,目光掠过主席台上的苏晚晴。
她今天没戴金丝眼镜,眼尾那颗泪痣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清晰,正垂眸翻着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那是林川上周在夜市给她买的,二十块钱,刻着“晚晴”两个小字。
议程进行到第四项“战略合作伙伴调整”时,赵景天终于把敲了半小时桌沿的指尖停住。
他袖扣上的翡翠泛着幽绿,像盯着猎物的蛇眼:“苏总,顾氏既然表态支持赵氏,不如趁今天把合作备忘录签了——”
“我有问题。”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嘈杂的议论声中猛然炸响,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劈开了那嗡嗡的嘈杂声。
林川的目光迅速被吸引过去,他看到小顾已经站起身来,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裤线绷得笔直,仿佛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后背挺得比主席台上的苏氏集团徽章还要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而自信的气质。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全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就连赵景天的翡翠袖扣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而微微一顿。
而坐在苏晚晴右侧主位上的顾老爷子,原本搭在椅把上的手也慢慢地蜷起。他的鬓角已经染上了银灰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声音却依然稳定得像钟摆一样:“家明,这是苏氏的股东大会。”
“但顾家是苏氏第二大股东。”小顾——顾家明——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纸张摩擦声刺得人耳朵发疼,“爷爷,您说支持赵总,是为了顾家未来。那我想问——三年前那笔15亿的‘战略投资’,来源是否合法?您签字时,可知道那笔钱跟赵总去年被查的洗钱案有关?”
顾老爷子的指节在桌沿叩出轻响。
林川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吞了块冰:“这是顾家内部事务,不必拿到公开场合说。”
“可这15亿,最后进了苏氏F项目的账户。”顾家明抽出一张复印件,举高让全场能看见签名栏里“顾守正”三个遒劲的钢笔字,“资金流向跟赵氏基金会完全吻合。您在家族会上说‘不知情’——是真不知,还是不愿知?”他突然转身面向所有股东,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度:“我们顾家,是要做一家干净的企业,还是权力游戏的共犯?”
赵景天的翡翠袖扣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微微颤动起来。这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林川的眼睛,他紧紧地盯着赵景天,尤其是注意到他那突然攥紧的拳头,仿佛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情绪。
林川的拇指在录音机的按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知道,该是他登场的时候了。随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过后,一个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录音机中传出:“钱脏不脏不重要,只要账平了就行。”
这声音就像一块碎冰,猛地砸进了原本平静的热汤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林川留意到苏晚晴的睫毛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她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直直地撞进了林川的眼睛里。
而坐在一旁的顾守正,他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击中,整个后背猛地佝偻了下去。就在刚才,这位老人还稳如泰山,给人一种沉稳如钟的感觉,但此刻,他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
顾守正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泛青,他死死地盯着顾家明,眼神中充满了惊愕、痛苦,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
赵景天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场面,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于突然,他身下的椅子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在这安静的会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顾守正的背影,而他那翡翠袖扣也因为剧烈的动作撞击在桌沿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顾老,这就是您说的‘绝对支持’?”赵景天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质问和愤怒,他的质问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顾守正。
顾守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却像生锈的齿轮一般,干涩而又沙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和底气。
就在这时,会场的后排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快门声,仿佛是有人在暗中记录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林川不用看都知道,是财经记者小吴举着相机冲过来了,镜头闪得跟过年的鞭炮似的。
顾家明攥着复印件的手松了松,纸张边缘被他捏出褶皱,可他的目光还锁在顾守正脸上,像要把这张他看了二十四年的脸重新刻进骨头里。
“爷爷,”他的声音突然轻了,像小时候拽着顾守正的裤脚要糖吃,“您说过,顾家养的是做生意的人,不是做贼的。”
林川把录音机塞进外套口袋,站起身。
苏晚晴已经拿起话筒,发梢扫过锁骨的弧度,像一片落进春溪的桃花瓣。
而赵景天的翡翠袖扣还在抖,抖得林川想起昨晚那封恐吓信——印着“顾氏专用”的信封里,威胁他“别多管闲事”的钢笔字,跟顾守正签在投资协议上的,是同一种笔锋。
“叮——”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颤抖。这声音与人们嘈杂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乱而喧嚣的氛围。
林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门口那个穿着律师袍的身影上。那是老顾,他的公文包拉链没有拉紧,露出了半张法律意见书的边角,随着他的走动,那半张纸微微晃动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掉出来。
顾守正突然直起了身子,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受他自己控制。他的眼神直直地看向顾家明,那里面原本还残留着一丝倔强,但现在,这最后一点倔强也正在迅速崩塌,就像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后的墙壁一样,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响起,清脆而响亮。林川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煎饼果子包装袋。那是他早上五点在王婶那里买的,现在还散发着微微的热气。
林川的目光又回到了顾家明身上,他注意到顾家明的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这让林川突然想起了昨晚小顾发给他的消息:“十年了,我终于能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