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福被说的有些羞愧,背都垮了下去。
算了,不能打压式教育。
“你们动手也没错”,林呈指了指远处围观的人群,“他们都看到了,我们这支队伍不好惹,往后,也就不敢再来轻易招惹我们了。”
虽说自家队伍占了官道,可旁边并非没有小路可以绕行,那些人不愿意走小路,不过是嫌小路难走罢了。
林呈打发走林世福几个分别去附近几个流民聚集的地方传话,大意是:此番占了官道,实属无奈,只因队伍里有众多孕妇,实在无法快速前行,还请各位多包涵。诸位若是不愿跟在后面,既可选择走小路绕行,也可等他们中午、晚上休息的时候,再超到前头去。
接下来,林呈他们接连穿过象山、无涯山、天涯山…… 这些地方,之前都有传言说有土匪盘踞,林呈原本还担心会遇到打劫的匪寇,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一路竟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抵达了望都县地界。
此时,队伍里家家户户的粮食和物资都还充足,林呈便没打算进城,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只在城外一个小村子附近停下,安营扎寨,休整一番。
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毒,天气也愈发闷热。
林呈觉得身上热,便脱了外袄,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衣服系在腰间。
这初春的天气就是如此,早晚冷,中午却热得穿不住厚衣服。
上千人的队伍,在河沟边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众人有条不紊地开始搭灶做饭,这次,大多不愿意和别家搭伙,都是各家各户分开忙碌,一时间,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林呈带着两个侄儿,去附近的树林里捡柴。
路过村口,瞧见不少人被拦在村口,不准进村。
这小村子看着不大,一眼望过去,也就二十几座房子,村口却设了夯土寨门和简易石栏,十几个精壮汉子守在那里,神色警惕,将外来人拦得严严实实。
那些想要进村讨水讨食的人,见村子防备森严,不敢硬闯,只能悻悻离去。
林呈收回目光,对两个侄儿道:“走吧,咱们去里面捡柴。”
树林里已经有不少人人,在捡柴的、挖野菜的、还有几个人拿着弓箭,寻找打到野味的。
林呈三人便往树林深处走了走,想找些枯枝。
一直走到树林尽头出了林子。
林子外,竟有一座祠堂。
三人走近些,看清了祠堂门楣上的旧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尧母庆都祠”。
再走近些,才发现这祠堂已经破败得厉害,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檐角垂着几串锈蚀的铁铃,风一吹过,便发出 “叮当叮当” 的声响,听着有些凄凉。
林呈推开朱红的殿门,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
殿内几只老鼠 “吱吱” 叫着,惊慌地窜进角落的破洞里。
脚踩在地上,竟微微陷了进去, 这祠堂年久失修,漏了雨,地上积了水,连带着泥土都湿乎乎的。
林世安搓了搓胳膊,只觉得这地方阴森得慌,扯了扯林呈的衣角:“三叔,里面太瘆人了,咱们还是出去吧。”
林呈点点头:“好,走吧。”
三人转身走出祠堂,刚要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 “吱呀” 一声轻响,这是木门开关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到祠堂屋后,只见两个瘦小的身影提着篮子,正急匆匆地往前跑,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孩。
许是跑得太急,篮子里的野菜掉了一地。
林世安怕吓到她们,连忙高声喊:“你们不用怕!我们只是路过来捡柴的,不是拐子!”
谁知这话一说,那两个身影跑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里。
三人笑笑转头往回走,分散找了些枯枝,扛着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林山已经搭好了灶台。
三块大石头平放地上,又用小些的石头堵住三面,只留下一个小口用来烧柴,一口铁锅稳稳地架在上面,锅里已经倒满了水。
柴火很快就点燃了,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 “噼啪” 的声响。
林大嫂将淘洗干净的杂粮倒进锅里,又放了些切碎的肉丁,盖上锅盖蒸煮。
家里人多,这一锅饭不够吃,好在提前做好的干饼子派上了用场。
她用一根细木棍,将干饼子串起来,架在火边烘烤,等锅里的杂粮饭煮熟了,饼子也烤得金黄酥脆,正好能就着吃。
等饭的间隙,林呈又带着妻儿,去远处的茅房方便。
来回走了不少路,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林老头带着两个孙子,在河沟边放牲口吃草喝水。
“爷爷!”“贵哥!”“顺哥!”
几个孩子兴奋地大喊,挣脱爹娘的手,撒欢似的冲过去,围在几人身边转悠,蹲在地上,好奇地看两个哥哥在做什么。
最小的林世钧,也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凑热闹。
张秀儿见状,便同林呈道:“我先回去帮忙做饭。”
林呈点头:“好。”
孩子们围在身边,林世贵原本拿着小锄头挖野菜,这下子也不敢再用锄头了,生怕一个不注意,碰到弟弟妹妹。
他干脆放下锄头,蹲在地上,直接用手去挖野菜。
林世钧拿了锄头去找爹。
林呈也不着急回去,接过小儿子偷偷抱来的小锄头,蹲在地上,教他挖野菜。
这初春时节,野菜还没怎么长出来,找了好一会儿,林呈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窝苦菜,这东西能吃。
林呈指着刚冒芽的小野菜,对林世钧道:“来,儿子,挖菜。”
林世钧哼哧哼哧地握着小锄头,使劲往下挖,那小锄头在他手里不听使唤。
他抬起头,用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珠子看着林呈,软糯地喊了一声求助“爹……”
林呈笑着蹲下身,握住儿子的小手,调整他拿锄头的姿势,耐心地教他:“这么挖,对,用力,慢慢来。”
在他的帮助下,林世钧终于挖出了几棵小野菜。
小家伙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地捧着野菜,跑到哥哥们面前炫耀。
“钧哥儿好厉害!”“挖了这么多,在哪儿挖的?”
哥哥们的赞叹声,让林世钧更得意了,他指着林呈所在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挖…… 挖……” 说着,还拉着哥哥们的手,要带他们过去挖。
玩了好一会儿,林老头将牲口赶过来,朝着孩子们喊:“别玩了,回去吃饭了!”
野菜挖了满满一筐,林世贵拎着筐,去河沟里清洗干净。
林呈则带着孩子们,跟着老爹回去吃饭。
刚回到灶台边,张秀儿就一眼瞥见了小儿子满身的泥污,忍不住说道:“你看看你,怎么弄的这么脏?你爹怎么不看着点!这衣服刚换的,干净不了一天!”
她转头去看另外几个孩子,好家伙,一个个都跟泥猴似的,没一个干净的。
林呈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拿起碗,盛了一碗杂粮饭,就着烤得酥脆的饼子吃了起来。
得赶紧吃完,吃完好继续上路。
正吃着,吴冬山带着几个人匆匆走了过来。
林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吃过了吗?要不要添点饭?”
吴冬山几人连连摆手:“吃过了,吃过了,林大人。”
“有事就直说吧。” 林呈放下碗,他知道,吴冬山今天负责守在队尾,若是没有要紧事,绝不会这个时候跑来找他。
吴冬山搓了搓手,这才说道:“林大人,外头有人来问,能不能跟咱们买些粮食,他们愿意出高价!”
林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卖给他们?”
吴冬山连忙摆手摇头:“我当然不卖!我们都不卖!”
林呈有些疑惑:“既然不卖,来找我做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耐烦,吴冬山向来爽快,今天却吞吞吐吐的,说个事半天说不到重点。
吴冬山这才道出实情:“是有几户人家,说他们没带炊具,没法做饭,愿意拿出些粮食,加入咱们的队伍,只求能跟着一起走,有个照应。”
林呈听明白了,吴冬山这是动心了,不然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来问他。
“他们愿意出多少粮食?” 林呈问道。
吴冬山身边的一个汉子抢着答道,语气有些激动:“总共有四户人,一户出一百斤粮食,加起来就有四百斤!足够咱们这每家分上一两斤了!”
一两斤虽然不多,可以后还能收纳其他人,若是多来几户,那么队伍里的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不少粮食。
他们都动心了,商量后觉得可行,所以才来找林呈。
“他们说,是看中咱们人多势众,想求个庇护,也不用咱们出粮食养着,愿意同我们一起进退。大人,这些人看着挺老实的,又有人又有粮食,要不,就答应他们吧?”
林呈没急着答应,反而问道:“这些人是哪里的?以前是做什么的?可给你们看过路引和户籍?”
吴冬山几人闻言,都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
林呈放下碗,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现在南下的流民,大多是知道山海关被破,提前带着家当逃难的。能拿出一百斤粮食当投名状的,也不会是平头百姓。若是让他们加入,以后这里,谁说了算?”
他没说出口的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人是好是坏?眼下遇到的这些流民,都是消息灵通且有家资的,一时半会儿饿不死,所以才没看到路上有饿死的尸体,也没看到他们杀人抢劫。可一旦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人性的好坏,就难说了。
不能为了几百斤粮食,就冒这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