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五家人搬去隔离的第二天,这五家人里头,又出了一个病人,照样被挪去隔离棚里。
眼见着病人越来越多,恐慌在所有人心里头蔓延,个个都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生病。
林呈除了一遍遍叮嘱大家要讲卫生、勤洗手、勤换衣服之外,就只能把希望放在唯一的大夫林有身上。
林有最近的压力也大得很,换了好几种方子给病人治病,可都没什么起色,甚至还有两个人身上开始化脓了,其中一个就是大缸。
一般得了这种传染病,到了化脓的地步,基本就离死不远了。
看诊完毕,林有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换上干净衣服,找到林呈说了这件事。
林呈想了想,把自己空间里剩下的药都拿了出来,其实也没剩多少,就一些退热治感冒的药。
林呈早就拆了包装,只把颗粒药拿出来,对林有说:“我这里有一些,之前在别处买到过些稀奇的药,也不知道能不能治他们的病,你帮忙看看。要是能用,就给他们吃两粒。对了,我听你说他们身上化脓了,能不能用银针把脓水挤出来,再敷点药?这样要是能不让伤口继续化脓,病情应该就能缓解了吧?”
林有拿着白色的小药丸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压根看不出这药是什么成分。
可既然人都快不行了,有新药、有新法子,试一试总比等死强。
试之前,林有还是先去问了病人的家人。
大缸娘二话没说就点头同意了,另一个病人的家人也没意见。
林有先给两人各自喂了一粒药,接着就开始准备穿刺排脓。
没有银针,就去各家借了缝衣针,拿了八根放在火上烧得通红 , 这是林呈告诉他的法子,针放火上烧能消毒,消了毒,就不会感染别的病。
等针凉透了,林有才在病人肿得老高的地方顶端,轻轻刺破一个小口,用干净的麻布按住,一点点挤出里面的脓血。
脓血挤干净之后,又把捣烂的蒲公英、金银花之类的药草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麻布包扎好。
接着,林有又让大缸娘用冰凉的溪水浸湿粗麻布,拧到半干,敷在病人的额头、腋窝还有大腿根处,用来缓解病人的高热惊厥。
至于这么做有没有效果,林有自己也说不准。
好在还是有效果的,大缸年纪小,身子恢复得快,当天就清醒过来了,就是有点没力气。他娘欢喜得直念阿弥陀佛,对着林有大夫磕头道谢。
另一个重病的是个老人,年纪大了,还是昏迷不醒。
不过有了大缸这个例子,其余几个病人,林有也都采取了同样的治疗方法。
之后的日子里,山谷里陆续有人发病,也陆续有人痊愈。
最后等彻底没人再发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这次染病的总共有三十五人,其中十人没挺过来,剩下的二十五人都活了下来。
死掉的那十个人,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大概是抵抗力太差,没能扛过去。
他们的尸体,林呈让人抬到远远的地方,直接放火烧了。
在这时候的人眼里,火化不让入土,是件让人很难接受的事。
还是林有这个大夫出面解释,说这些病人的尸体要是不烧掉,身上的病会传染给山里的蛇鼠虫子,到时候还可能再传染给他们。
这些死者的家人才忍着悲痛,同意火化亲人的尸体。
隔离的病人痊愈出隔离棚这天,已经到了四月底,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一千多号人在山谷里待了大半个月,这里早就大变样,到处都透着烟火气。
营地周围被挖出了一块块菜地,里面的各种青菜才刚刚冒出嫩芽。
放牛放马放牲口的小孩们,正赶着这些牲口往家走,牲口的背上大多都驮着一捆捆干柴。
林呈看过大缸等几个痊愈的病人,回到自家棚子,没看到自家几个孩子。
他站在棚子外头仰头一看,果不其然,一群孩子又爬到山崖中间的洞里去了。
那山崖间的洞挺大,里面还有石桌石凳,以及一些已经腐烂的生活用品,显然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煮过饭。
山洞的入口得先爬上树,再借着树干才能进去,离地面大概有一米多高。
要不是小孩子们躲迷藏,还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林呈当时还进去转了一圈,心里头盼着住在这里的是个隐世高人,能留下点宝贝,结果啥也没找到。
“吃饭了!”
林呈这么喊了一声,一串孩子就跑到洞口,沿着一根有成人大腿粗的树干,“滋溜” 一下滑了下来。
“爹!” 孩子们欢呼着扑过来,抱住林呈的大腿。
个个都玩得脸色通红,林呈伸手往他们后背一摸,全是汗水。
他把林世泰和林世贤后背垫着的汗巾取出来,换了两条干净的重新塞进他们后背,这才拉着几个孩子回家吃饭。
晚间,林呈和老爹提起,“该出去看看外头的情况,老这么躲起来也不行,有些人家里粮食不多了。”
林老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是该出去看看了,也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形,那传染病被治好了没。”
也是因为头一批生病的大缸被林有治好了,不然他们早就出去找大夫了,不会一直躲在山谷里等死。
林呈虽然没老爹他们想得那么好,盼着朝廷能及时派人来治病,可他也知道,历朝历代,只要发生传染病、闹瘟疫,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再昏庸的皇帝也不会不管。
林呈猜,自流民开始病死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就算朝廷办事效率再低,也该派人来解决疫病了吧?
他不知道,朝廷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
就在他们躲进山里的这段时间,原本在全力攻打北方的金国人,突然放缓了进攻的速度。
没过多久,就传出消息,是金国大汗得了重病,据说还是他一个很器重的儿子下的毒。
其他儿子知道后,现在都在针对那个给大汗下毒的兄弟。
几个儿子趁着父亲病重,闹得不可开交,手下的将军也各自有各自的主子,自然是听自家主子的话,打仗的时候根本没办法拧成一股绳,进攻的时间都不一样。
吃了好几次亏,这才开始停战,就等着大汗的几个儿子分出胜负。
朝廷得了这么个喘息的机会,正大肆扩兵买马准备反击,压根没注意到,彰德府和卫辉府的官员,早就联手隐瞒了治下发生传染病的事。
这两个府的官老爷,在知道治下发生传染病后,第一时间就是派出官兵,死守各处关卡。
彰德府和卫辉府联手,把发生疫病的地区封得严严实实,不允许安阳县、汤阴县、淇县、汲县这几个县的人进出,包括那些正在这几个县里头赶路的流民。
但凡有人敢从这几个县跑出来,等待他们的,只有毫不留情的射杀。
第二天一早,林呈带上干粮、水和武器,又揣了几副药 , 这是林有给他们出行的人配的,要是在外头生病了,能先喝着应急。
随后,他就和林世福、林世安,还有郑甲等十三个人一起下了山。
清晨的树上、草丛里,到处都是露珠。
就算走路的时候,他们会用棍子敲打前方的树木草叶,把露水打落,等林呈他们下到山脚的时候,一行人还是被露水打湿了衣衫裤子。
不过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太阳就升起来了,穿着湿衣服也没觉着冷,他们也就没再管,径直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到官道附近,都没遇到一个人。
距离官道还有大概五百米左右的时候,林呈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恶臭,那是腐肉的味道。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其余人都摇了摇头,林世福凑过来问:“三叔,你闻到什么了?”
林呈取出准备好的布条,叠了两层,打湿后蒙住口鼻,说道:“再走近些,你们就能闻到了。”
又走了一会儿,官道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其余人也都闻到了那股恶臭,纷纷弯腰干呕起来,也学着林呈的样子捂住口鼻。
踏上官道,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发怵。
原本流民遍地的南北官道,现在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破衣服、散落一地的行李,还有横七竖八、肿胀发黑的尸体。
尸体都露天放着,有的被什么东西啃食了一半,有的看起来才死去不久。
这里的尸体其实不算多,可怎么就没人来清理?难道官府压根就不管?
林呈抬头看了看官道北边,连个流民的影子都没有。
人都去哪里了?
留在这里也找不到答案,林呈说道:“走吧,咱们走小路,去县城看看。”
他们这次下山都是徒步,好在都是年轻人,没带什么重物,走路的速度也快。
一行人轻装上路,特意远离官道,朝着淇县的方向走。
虽然要绕一些路,可也比在官道上接触那些尸体、闻着那股恶臭强得多。
走了半天,他们终于进了淇县境内。
路上遇到几个村子,进去看了看,全都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在天黑之前,他们远远看到了淇县县城的影子。
才刚刚天黑,离宵禁的时辰还早着呢,淇县城里却看不到一丝亮光。
离得近了些,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不对劲,肯定有古怪。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林呈让大家把火把灭了,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任何动静,就连城墙门口,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众人重新点上火把靠近,这才发现,城门竟然是敞开着的。
“进去看看。” 林呈说着,一手握紧武器,率先走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