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避开(1 / 2)

他们走的好好的,总有些不明来路的人。

从路边树林里,或是从其他任何地方冒出来,试着凑近,被驱赶了一次又一次,却仍不死心。

林呈去茅房时,都会碰到人对他磕头求救。

这般紧张戒备的过了两日,巡逻队的人个个面露疲色。

他们行过汤阴县地界这天,有人病倒了,生病的是个怀孕四个多月的孕妇。

这孕妇是郑甲兄弟那边的,他们家走在队伍最末尾处。

林呈用布条掩住口鼻,快步走向病人所在的地方。

孕妇正躺在推车上。

往日里,哪家但凡出点事,总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便是瞧大夫诊病,也能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可这一次,病人周遭却空荡荡的,除了她的丈夫和公公躲在十几米开外,就只有大夫林有守在她身边。

大着肚子的春娘躺在摇摇晃晃的推车上,面色潮红得吓人,她虚弱地伸出手,朝着丈夫的方向哀求:“当家的,我渴…… 给我倒杯水吧。”

年轻男人脸上闪过犹豫,喉头动了动,喊了声 “春娘”,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半步也不敢挪。

他身边的老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厉喝:“不准去!她这是传染病,沾上了两天就得死!你是咱们家独苗,你要是没了,家里就断根了!”

男人痛苦地抓着头发,眼眶泛红:“爹,春娘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老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语气冷硬:“那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娘都染了病,这胎肯定保不住!你别犯浑,等过了这遭,爹用粮食给你换个更壮实的媳妇,这么多流民,有的是女人,还愁续不上香火?”

这时,林呈轻轻咳嗽了一声。

父子俩闻声一哆嗦,当即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春娘的面前,林有已戴上自制的布手套和口罩,细细诊完了春娘的脉,转头朝林呈点了点头。

林呈心头一沉 ,这意思,春娘得的也是传染病。

“我去开几副草药给她,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林有收好药箱说。

看着春娘躺在车上绝望的模样,林呈转头对那年轻男人道:“她渴了,你去给她喂水。”

他指了指林有的装束,又补充,“捂住口鼻,不与她直接接触,便不会轻易被传染。记住,饮水的器具要单独用,万万不可混用。”

话音刚落,那老头突然抢步上前,拦在儿子身前,陪着小心对林呈道:“林大人,我家大娃推了一天车,累得够呛,还是我去给春娘倒水吧!”

林呈瞥了他一眼,缓缓点了头。

等老头给春娘喂了药,队伍也到了该启程的时候。

老头推着儿媳的车,自觉地落在了最后面,连郭家庄的人都刻意躲着他们。

队伍的人悄悄说起这事,甚至有人提议,干脆把春娘丢在路边,免得拖累整个队伍。

林呈闻言,当即沉下脸对提出这事的人说:“等你们生病的时候,把你们也丢了可好?”

他心里清楚,丢了春娘也解决不了问题,病原体不在春娘的身上。

只要还裹挟在这群流民堆里,就谈不上真正的隔离。

现在,大夫林有手里只有草药,根本没有对症的良药。

想了想,林呈找族长和老爹等人商议应对之策。

这病来得凶,染病的人两三天就没了。

林有断定是人传人,但具体怎么传的,他也说不清楚。

林呈心里猜测,水源、唾沫、蚊虫虱子,都可能会传染病。想要活命,就得彻底远离人群,要不,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

躲,就只能往山里躲。

林呈当即让林世福清点人数、牲口,以及各家存粮能支撑的时日。

一番统计下来,连同甩不掉的郭家庄流民,整支队伍有近一千三百人。

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家,粮食只够吃一个半月;三分之一能撑三个月;剩下的三分之一,多是林氏本族人,家底稍厚,粮食能维持五个月。

林呈将这些数据摊开在众人面前:“若想避开疫病,咱们最好进山躲上一两个月,等这波疫情过去再做打算。我瞧着,太行山脉那边山深林密,是个好去处。”

林老头几个老人对官府抱着大希望“如今闹了疫病,死的人怕是不少,官府不可能不管吧?说不定朝廷的医官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只需躲几天,就能等来救援。”

族长连连点头附和:“这话在理!三郎啊,咱们林家人不缺粮食,进山躲着确实稳妥。那些流民都疯魔了,听说有些染病的人,故意往没病的身边凑,不给粮食就撒泼,若是缠上咱们……”

后面的话,族长没说出口,但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不想被人缠上,躲开人群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战乱,金人就算现在南下,疫区这种地方,他们也不敢踏足。

只要躲进太行山,既能避疫,又能躲兵灾,等疫病过了再南下,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决定后,林呈带着几个人骑马去探路。

他们选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头登顶眺望。

林呈看了一圈,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道:“去那里看看,那就是太行山。”

从山顶望去,太行山近在咫尺,可真要走过去,却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到了山脚下,看到了 “太行山” 的石碑。这里草木繁茂,人迹罕至,正是避祸的好地方。

林呈他们立即回返,带着大队人马朝着太行山而来。

队伍里老弱妇孺居多,还有牛车马车,离开平坦的官道,进山的路就难走了。

十来个汉子拿着砍刀走在最前头,一路砍伐荆棘、搬开巨石,勉强清理出一条能容车马通行的路。

遇上陡坡沟壑,还得铺上木板才能过。

后面的人推着车,走得气喘吁吁,时不时要搭把手,才能让车轮不陷进泥里。

队伍末尾,还留了十几个人,专门负责把铺过的木板收起来,再把车轮碾出的痕迹清理干净,免得被流民盯上。

就这么走走停停,原本骑马半个时辰的路,一千多人的队伍竟走了整整一天。

等抵达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众人只能就地歇脚,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进山。

篝火噼啪作响,大家草草搭了棚子,煮了些粗粮果腹。

往日里,孩子们还会追着打闹,可今晚,营地里却静悄悄的,连一声说笑都没有。

因为春娘没挺过去,死了。

她公公去送晚饭时,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身子都凉透了。

父子俩推着车,把春娘的尸体丢到了深山里,回来后又把那辆推车洗了好几遍,才敢拿回来用。

没人再敢靠近他们父子俩,连眼神都带着躲闪,生怕沾染上一丝疫病的气息。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开始进山。

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往前挪了几十米。

林呈见状,当即喊停:“这样下去不行!照这个速度,咱们几天几夜也到不了山腰,非得把人拖垮不可!”

林山抹了把汗,提议道:“要不,学过桥那样,把马车拆了,零件和粮食分开扛上山?”

林海一脚踩断挡路的荆棘,喘着气附和:“我看行!与其拖着车马慢慢挪,不如轻装上阵,这样反而快些!”

林呈当即点头。

各家立刻动手拆卸车马,把车轮、车架拆下来捆好,粮食和行李则分装成小包裹,能扛的扛,能背的背。

这么一来,只需要两个人在前头引路,把挡路的树枝砍掉就行,行进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就钻进了深山。

林呈领着众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往上走,最终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三面环山的山谷。

山谷里草木葱茏,沿着动物踩出的足迹往里走,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溪两边就是合适的落脚地。

林呈先给大家划分居住区域,林氏族人住一处。

吴冬山、郑甲兄弟、郭家庄的人各占一块地方,东南西北分得清清楚楚,彼此间留着几十米的距离,避免太过拥挤。

林呈家选了靠近山谷右侧峭壁的地方,这里背风,可以挨着墙壁搭建棚子。

划好了地方,林呈跟着二哥林海,护送家里的女眷和孩子上山。

大嫂和几个侄媳妇各自背着小包裹,装着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脚步还算轻快。

可张秀儿和张惠兰都是缠了小脚的,走山路格外艰难,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林呈只好把孩子们交给侄媳妇照看,自己扶着张秀儿,又叮嘱张惠兰紧跟着,走一段路便歇一会儿。

张秀儿望着前面大嫂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圈泛红,低声道:“若是我没有缠脚就好了,也能自己大步上山,不给你添麻烦。”

林呈安慰道:“等安顿下来,我去问问大夫,看看你的脚能不能放开。能放的话,咱们就把脚放开,以后再也不受这份罪了。”

他不太喜欢女子缠足,张秀儿心里是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又拉过张惠兰的手,轻声道:“等安顿好了,咱们一起去找大夫问问,都把脚放开。”

张惠兰眼眶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