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搜刮了的成果报上后,洪岳不太满意。
因为一共只搜出了几千斤粮食,这点粮食,只够共济会的人吃几天。
他对手下道“我也不能让大家都一起饿死,罢了,你们去那几家一趟吧,就当我对不起他们。”
他说的,正是在他刚入城时就投诚的四户富商,这几户投降的早,共济会一直没动过他们。
手下安慰洪岳“这不是您的错,谁让他们有粮食也不愿意交出来。”
再次出动后,共济会又从几家富商家里抄出数万斤粮食和大批财物。
洪岳这时才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有了这些粮食,他的队伍就能存活的更久了。
“传我命令。” 洪岳放下笔,语气恢复了平和,“百姓若是想离开的,放他们走,绝不阻拦。若是不想走的,可出城垦荒种地,收获的粮食,与我们三七分,我们只取三成。没有种子的,可来县衙借,秋收后归还即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告诉所有人,不要靠近官府设的关卡!官兵见人就杀,去了就是送死。好歹是一条人命,我不愿意见到他们白白送命。”
洪岳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
把百姓的粮食抢走一半,留一半活路,再给他们选择离开或种地的机会,这样就不至于把人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他可是吃过亏的 ,之前有次劫掠流民,就是因为逼得太紧,将人身上粮食都抢走了。
那些流民拼了命反抗,竟让他折损了一两百人。
那一次的教训,让他记到了现在。
命令下达后,城里有人当即拖家带口,背着仅剩的一点粮食,连夜逃出了县城。
更多的人则选择留下来,去县衙借了种子,扛着锄头,愁眉苦脸地出城垦荒。
王屠夫是汲县的屠夫,家里三代都是杀猪卖肉的,虽说行当不体面,却攒下了不少家私。。
王家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饭量比别家大出不少,因此家里存的粮食也格外多。
疫病还没扩散的时候,王家老太太就凭着一股子先见之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囤了足够全家吃一年的粮食,还挖了好几个地窖,把粮食分开藏了起来。
后来共济会占领县城,王家男丁多,那些人知道他们是杀猪的,不像有钱的富户,倒也没太为难他们。
一家人躲在家里,勉强过了段安生日子。
就在王家老太太盘算着要带全家逃出县城的时候,共济会的人却找上门来搜刮粮食。
老太太故意装作不小心,让他们发现了一个地窖,被搬走了几袋粮食。
等听到共济会的两条出路,王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
“共济会几千号人,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太太对着全家老少说道。
当天夜里,王家上下齐动手,把剩下的粮食全都磨成粉,烙成一块块干硬的饼子。
又拿了些粮食,塞给守城的人,求他们开了侧门,一家人背着沉甸甸的饼子,连夜逃出了汲县。
知道官府设了关卡,一家人就没想着去送死。
老太太对全家说道:“咱们手里不缺粮食,不如躲进山里去。等官兵剿灭了共济会,咱们再回家。这些乱匪,迟早要被官府收拾!”
王屠夫一家选的藏身之处,正是汲县附近的群山,一家人一路往太行山脉的方向走。
五月六月的天,野外露天睡觉也不觉得冷,一家人找了个干燥的山洞住下。
男人们上山打猎套野物,女人们则漫山遍野地挖野菜。
日子虽然清苦,却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担心被人抢粮,更不用担心家里的姑娘被人糟蹋。
这天,王屠夫带着两个弟弟在山上套野兔,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 “咚咚咚”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砍伐树木。
兄弟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躲进灌木丛里,等了半晌没动静,才悄悄回了山洞。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三人心里都揣着事,总觉得那砍树的人是共济会的,怕是追来抢粮的。
可等了两天,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王屠夫按捺不住,带着弟弟们又去了那片山林,顺着砍树的痕迹一路往前找。
这一找,竟走了二十多里路,远远望见了一个炊烟袅袅的山谷。
他们躲在山谷外的密林里,观察了好几天,想看看这山谷里住的是什么人。
谁知一时不察,竟被山谷里巡逻的人逮了个正着。
王屠夫兄弟三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押进了山谷。
一进谷,三人就忘了害怕,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哪是什么荒山野谷,分明是个世外桃源!
田垄里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溪边有妇人在洗衣捶布,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满满的野菜干,还有成群的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笑。
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王屠夫几人,对着押他们的李大根脆生生地问:“大根伯伯,他们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把他们绑起来?”
李大根道:“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在山里躲着偷看咱们,不是好人!”
“打坏人!打坏人!” 孩子们立刻挥舞着小拳头,就要冲上来。
王屠夫三人连忙大喊:“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汲县来的,路过这里看看,没想干坏事!”
李大根冷哼一声:“是不是坏人,审审就知道了。”
他随手招了自家小子过来,吩咐道:“去把林大人和几位老爷子叫来。”
林呈刚晨练完回家,一身汗水还没来得及洗,就被人喊过来看贼人。
他细细盘问了王屠夫兄弟三人的来历,又听他们说汲县从四万多人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旁边的林老头几个老人气得直拍大腿,直呼共济会作孽。
林呈让人给王家兄弟松了绑,又吩咐道:“来者是客,先带他们去我家吃饭,吃饱了再说。”
等王家兄弟被带下去,林呈才对李大根道:“你带几个人,送他们回去,顺便看看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若是他们家人说的话也能对得上,就放他们走;若是他们存了坏心,你看着处置。”
李大根点点头:“知道了。”
王家兄弟在林呈家吃了顿饱饭,烙饼子就着野菜汤,还有几块肉干,几人狼吞虎咽,竟把林大嫂刚烙的一碗蕨根粉饼吃了个精光。
临走前,王屠夫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嘴,腆着脸问林大嫂:“大嫂子,你家这饼子是用啥做的?真好吃!”
林大嫂正心疼那被吃光的饼,一听这话,眼皮子都没抬,用锅铲刮着锅底,没好气地回道:“蕨根粉做的。挖回来四大捆蕨菜根,用石头砸、用木臼捣,费老鼻子劲才捶出这么几斤粉,我这手腕子现在还酸着呢。不是你动手,你当然觉着香。”
王屠夫像是压根没听出话里的刺,还傻呵呵地追问:“蕨根?就是山里那些蕨菜的根?那黑乎乎跟树皮似的东西,真能吃?”
林大嫂懒得再搭理他,把锅铲一撂,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老三也是,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吃起东西来跟猪抢食似的,碗底都舔干净了。自家人勒紧裤腰带省下的口粮,倒填了外人肚子……”
王屠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问两个弟弟:“她…… 她是在说我们?”
两个弟弟点点头,异口同声道:“对,就是说我们。”
王屠夫有点不好意思“没忍住多吃了些,早知道就不贪嘴了,”见到人家没有恶意,他们就放松了警惕,多吃了点。
这时候,李大根走了过来,对三人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王屠夫连忙推辞:“不用送,我们认得路,你忙你的。”
李大根很坚持:“得送,走吧。”
把人送到山洞,李大根才发现,王家藏身的地方,离他之前带队搜山的地界竟不远。
他们之前搜山,最远就到了这附近,砍倒的荆棘、踩出来的小路,顺着走就能摸到山谷。
他又和王家的老太太聊了几句,问的都是汲县的情况,和王屠夫兄弟说的分毫不差。
李大根这才放下心,起身告辞。
王家人客套地留了留,见他们执意要走,又想着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也就没多挽留。
倒是王老太太,硬是塞给他们每人一个干饼子,笑着说:“这饼放久了要坏,你们拿着路上吃,不值什么钱。”
李大根几人谢过,收下了饼子。
回去的路上,几人路过一座高山,便在山顶停下来喝水休息。
李大根无意间往远处瞥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 远处的官道上,有一群人在快速移动,瞧着人数不少,正朝着南方赶路。
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人群。
李大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对同伴道:“快!赶紧回去!”
这事儿得报给林大人。
林呈听了李大根的话,眉头紧锁,推断可能是封锁区的人组织起来南下了。
他立即道:“我们也去看看,跟在这些人后面,正好可以看看官府是不是还在封锁。”
若是官府已经取消了关卡,那就继续南下,若是继续封锁,也得弄些粮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