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隅安生(1 / 2)

林麦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出门了。

林呈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门口的菜地里忙活,佝偻着腰除草,拐杖斜斜靠在一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漾着笑,连忙撑着拐杖站起来,同林呈打了招呼后瘸着腿往屋里挪“坐!喝、喝水!”

林呈接过粗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问道“你这伤怎么样了?看着利索多了。”

“没…… 没事了。” 林麦爹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话还是不利索,断断续续的,“等、等两天,就、就能扔了这棍子,不、不影响走路干活。”

说话间,他抬手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嘴角, 那里正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林呈皱眉,这不对劲。

林麦爹以前说话不多,可也从没结巴过,更不会这样无缘无故流口水。

“你这是怎么了?”林呈放缓语气问。

林麦爹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我也不知道。有、有一天早上起来,就、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努力把话说清楚,“就、就是说话有点不利索,腿没瘸,命没丢,还、还能干活,不碍事的。”

对于农人来说,没丧失劳动力就是最大的幸运。

可林呈猜测,他这样这多半是蛇毒留下的后遗症,伤了脑袋里的什么地方。

莫不是蛇毒伤到了神经?

“大夫怎么说?”林呈问。

林麦爹点头,“说、说治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任何埋怨。

林呈没再多问,将带来的一块咸肉放到地上。“这个你收着,好好养着,别急着干活。”

林麦爹推辞了几句,见林呈坚持,才红着眼眶收下。

从林麦家出来,林呈慢悠悠的回到家。

山谷里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又慢了下来。

远离了汲县城里的火光与厮杀,远离了传染病。

再回到这青山环抱的山谷,孩子们的笑闹声在溪边回荡,风吹过庄稼地,掀起层层绿浪,沙沙的声响温柔得像摇篮曲,让林呈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心情格外舒畅。

待到晚间,夕阳快落下的时候,家家户户的人都从地里山里回来了,袅袅炊烟在谷中升起。

林呈召集了家家户户的主事人,开始分配这次带回来的粮食。

第一批从王虎手下抢来的粮食,加上这次劫常家仓库带回的,拢共将近四千斤。

林呈定下规矩:这次跟着出去的人,每人多分二十斤,算是辛苦费。

剩下的粮食,全谷老小,人人有份,按人头平分。

粮食分完,闹哄哄的人群散了去。

负责过秤分粮的几个汉子累得满头大汗,索性脱下粗布短褂,露出黝黑结实的膀子,吆喝着相约去溪里洗澡。

汉子们赤着膊说说笑笑地走着。

沿途不少人家的门口,都坐着摇着扇子乘凉的大姑娘小媳妇。

见了这阵仗,姑娘们红着脸,捂着眼,慌慌张张地跑回屋里,连门帘都忘了放。

小媳妇们大方些,却也羞得低下头,抓着衣服下摆,不敢抬头看。

唯有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非但不躲,反而倚着门框,眯着眼打量着汉子们胳膊胸口。

嗓门洪亮地调笑:“我说红根,你走慢点!这月光太暗,嫂子我瞅不清你那膀子上的疙瘩肉。”

“就是,脱衣服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就再过来些,让嫂子仔细瞧瞧!”

被点名的汉子红了脸,连连摆手,加快脚步往前窜,惹得妇人们一阵哄笑。

那笑声爽朗又泼辣,在夜里传得老远,像是打赢了胜仗般得意。

正说着,族长提着一盏煤油灯从家里出来,嘴里叮嘱着自家孙子:“去洗澡瞅着点脚下,别踩了蛇!可别被咬了像林麦爹那样……”

他边走边说着。

一抬头瞧见这群妇人调笑汉子的光景,当即板起脸:“都胡说些什么!家里娃子都在跟前呢,成何体统!都给我安分点!”

妇人们连忙收住笑,七嘴八舌地认错:“族长教训得是!”“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族长哼了一声,提着灯走了。

等他走远,妇人们又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起了家长里短。

谁家媳妇偷懒,谁家汉子怕婆娘,谁家孩子调皮……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更隐秘处。

连山谷西面那处偏僻山洞,是谁和谁偷偷私会的地方,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你说的是真的?不能吧!那女人看着可是正经得很,见了男人都不敢抬头说话。” 有人满脸不信。

“咋不是真的!” 说话的妇人拍着大腿,神神秘秘道,“我亲眼瞅见的!不信?下次我带你去蹲点,保准让你瞧个正着!”

夜色渐深,谷里的人声慢慢静了下去。

只有虫鸣和鸟啼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格外清亮。

听久了,这声音竟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让人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梦乡。

林呈躺在木板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去,耳边忽然响起嗡嗡声。

床上是挂了蚊帐的,山谷里蚊虫太多,天热之后,熏艾草、挂驱蚊荷包都不管用。

张秀儿便用攒下的细棉布缝了顶蚊帐,虽然挂了帐子里闷热,总比被蚊子叮得满身包强。

林呈起身点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只见蚊帐一角被踢开了,敞着个大口子。

几个孩子睡得横七竖八,被子早被蹬到地上,直接躺在光秃秃的木板上。

他摇摇头,把被子捡起来重新铺好,又拿起扇子,钻进蚊帐里赶蚊子。

扇子挥过,几只吃得肚圆的蚊子晃晃悠悠飞逃走了。

张秀儿被动静弄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有蚊子,我赶赶。你睡吧。”

张秀儿“嗯”了一声,翻个身搂着小儿子,又睡了过去。

林呈把蚊子赶走,仔细掩好蚊帐缝隙,这才吹灭灯躺下。

夏夜里最凉快的就是后半夜到黎明前这段,他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呈就带着两个儿子林世泰、林世贤出门跑步。

跑完一圈回来,林老头正坐在屋檐下,用晒干的茅草编睡觉的席子。

见他们回来,抬头问:“老三,你今天没啥事吧?”

林呈打湿帕子擦汗,摇头:“今日没啥安排,咋了爹?是地里的草该除了?”

最近谷里家家户户忙活的,就是给庄稼除草。

林老头却摇头:“不是。咱家那不到十亩地,我跟你大哥他们够忙了。”

他顿了顿,“前几日,守信家地里的庄稼被山里东西给拱了。你要没事,去瞧瞧。”

林呈一愣:“守信家的地开在哪儿?”

他记得之前组织人手清理过,山谷周边二十里内,大型野兽应该都赶走了才对。

“在那边。”林老头指了个方向,“走二十里,那里有片肥地。守信家先去开了荒,后来小栓家、林东家也都跟着去了。地是好地,就是远了点。”

林呈明白了。

那地方超出了山谷里的人日常巡逻的范围。

守信他们自己去赶野兽的话太 危险,林老头就让林呈去帮忙。

“是什么东西拱的?”他问,“对了,王屠夫家不也在那边?会不会是他们……”

“守信说不像人干的。”林老头打断他,“地里留的脚印不是人的,还有野猪粪。”

林呈点头:“成,我待会儿带人去瞧瞧。”

吃过早饭,林呈先把今日巡逻的人召集起来,交代了几句。

如今外面乱,保不准有流民往山里钻,得打起精神。

若是瞧见有外人靠近山谷,直接捉回来,别让生人进来。

接着叫上林守信、林大栓,又带了林世贵、林世顺两个,一行五人出发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目的地。

好几块地的边缘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高粱被连根拱倒,豆子被啃得只剩杆子,地里到处是杂乱动物脚印。

林守信蹲在地边,心疼得直抽气:“糟蹋了这么一大片。”

“这脚印还是新鲜的,昨夜刚来过”林呈仔细查看了脚印,“看这脚印,是大野猪带崽,是个猪群。”

正说着,远处山坡上转出几个人影,是王屠夫一家。

见林呈在这儿,王屠夫快步走过来,问了好后,搓着手问:“你们来了?”

“听说地里被祸害了,过来看看。”林呈问,“你们住得近,夜里可听见动静?”

王屠夫点头:“听见了!前几夜都有哼哼声。可天黑,我们没敢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白天倒是见过野兔,在地里打洞,被我们赶走了。夜里,实在没办法。”

不敢出来。

林呈对他点点头“有心了,多谢,我们这次来,就是来解决这个事的。”

王屠夫眼睛一亮问“你们是要去打野猪吗,能不能带上我们?我们有的是力气。”

王屠夫几兄弟别看长的的壮,他们一直都住城里,可真没有打猎的经验。

来到山里后,最多就搞到过几只野兔,这会儿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林呈,期望能加入。

林呈同意了。

有了王家几兄弟加入也好。

林呈带着人沿着地里的脚印追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一片密林中找到了野猪群的踪迹 , 一大五小。

那头大野猪足有三百多斤,哼哼唧唧地拱着树根找吃的,五只小野猪也不算小,个个都有几十斤重,跟在大野猪身后撒欢。

不能硬抓,他们在野猪群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阱,又用韧性极好的树藤编织成大网,牢牢系在两边的大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