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惊动了整个大将军府。很快,消息传遍了许都。
最先赶到的是许攸。这位以轻浮着称的谋士,今日却跌跌撞撞冲进书房,见到审配的遗表后,扑通跪地,放声大哭:
“正南!正南啊!当年在邺城,你我最喜辩论政务,你总说我轻浮,我说你古板……可如今,你怎就……”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接着是沮授。这位刚刚从南皮督战归来的重臣,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用饭,当场摔了碗筷,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了。他看到遗表,仰天长叹:
“幽州二十八年,正南白了头,耗尽了心血。主公,臣请以王爵之礼葬之!”
远在青州的郭图、逢纪接到快马传信时,正在商议春耕事宜。两人看完信,相对无言,泪如雨下。郭图颤抖着说:“当年冀州旧臣,田元皓在成都,审正南在北疆,你我在此……正南竟先走一步。”
逢纪痛哭道:“我等随主公起兵时,正南不过三十四岁,意气风发。如今……竟已是白骨!”
成都,州牧府。
田丰正在批阅益州新政的奏报。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如今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侍从呈上许都急信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书。
“谁的信?”他问。
“是……是关于审正南公的。”
田丰手一抖,老花镜掉在案上。他展开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许久,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
“元皓先生?”侍从小心翼翼地问。
田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是幽州的方向,是审配镇守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正南……”他喃喃道,“你终究还是累死在任上了。”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在邺城袁绍府中,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畅谈天下大事。那时的审配,意气风发,说要做“治世能臣”。袁绍将幽州交给他时,田丰还劝过:“正南,北地苦寒,此去不知何日能归。”
审配只是笑笑:“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一语成谶。这一去,就是二十八年,就是一生。
田丰转身,对侍从说:“准备笔墨,我要给主公子信。正南之逝,如断主公一臂。此等功臣,当厚葬,当追封,当立祠祭祀,让后世永记。”
而在许都,袁绍已罢朝三日。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案上摆着审配的遗表,还有一幅画——那是多年前的画师为冀州旧臣们画的群像。画中,年轻的审配站在袁绍身侧,目光坚毅。
第三天夜里,曹操推门而入。他看到袁绍坐在案前,眼中布满血丝。
“本初,该振作了。”曹操轻声道,“正南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
袁绍抬头,声音沙哑:“孟德,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不该让正南去幽州。”袁绍痛苦地说,“他在幽州二十八年,我没去看过他一次。每次他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我竟不知……他身体已差到如此地步。”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初,你错了。正南去幽州,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选择。当年那么多谋士,只有他愿去,只有他能去。这二十八年,他守住了北门,安定了幽州,如今又助你平定四胡。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死得其所。”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斩钉截铁,“正南要的不是你的愧疚,是要你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设辽州,治北疆,一天下。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袁绍怔怔地看着曹操,许久,缓缓点头。
腊月二十八,袁绍重新临朝。
朝会上,他颁布了三道诏令:
“第一,追赠审配为太尉,谥曰‘贞侯’。以王爵之礼,葬于颍川祖茔。在蓟城、扶余城、许都三地立祠祭祀,岁岁享祭。”
“第二,审配之子审荣,袭爵关内侯,授幽州别驾,继其父志,镇守北疆。”
“第三,依审配遗表,新设辽州,辖辽东、玄菟、乐浪、扶余四郡。以袁熙为辽州牧,总领军政。王修为辽州刺史,鲜于辅为都督,阎柔、齐周等将辅之。”
诏令宣读完毕,满朝肃然。
荀彧出列:“主公,审公遗表中所言‘迁胡入塞,分而化之’,此乃治边良策。臣请设‘边民安置司’,专司胡汉交融之事。”
“准。”袁绍点头,“此事由你总筹。记住——正南遗志,重在教化,不在镇压。要让胡人学汉语,习汉礼,与汉人通婚。三代之后,再无胡汉之分。”
朝会结束后,袁绍单独返回书房写信。
显奕:他想着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沉重,审公临终前举荐你为辽州牧,这是他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期望。辽州新设,百废待兴,你要怎么做?
该谨记审公教诲:治边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将在辽州广设学堂,教胡童汉字;推行屯田,授田于民;设立互市,公平交易;鼓励通婚,促进融合。十年之内,必让辽州成为北疆乐土。记住,你不是去当官的,是去当家的。辽州是你的家,辽州的百姓是你的家人。要像审公那样,爱民如子,鞠躬尽瘁。必不负父亲,不负审公。”
写完信后,袁绍独自走到院中。雪又下了,纷纷扬扬。他望着北方,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幽州坚守了二十八年的老臣,正微笑着向他点头。
“正南,”他喃喃道,“你走好了。你守住的北疆,我会让它变得更好。你未尽的事业,显奕会替你完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许都,也覆盖了北疆的万里山河。
而在扶余城,百姓为审配立的衣冠冢前,香火从未断绝。那些他生前帮助过的汉民、夫馀人、甚至是从鲜卑、乌桓迁来的胡人,都会来祭拜。
墓碑上刻着他的一生:
“汉故太尉、幽州牧、贞侯审公讳配之墓。公字正南,颍川人。少从晋王,经略河北。建安初,受命镇幽州,凡二十有八年。北御胡虏,内安黎庶,开屯田,修边墙,兴教化。及四胡叛乱,公以老病之躯,率军平夫馀,定北疆。临终上表,言治边方略。谥曰贞,取清白守节、夙夜匪懈之义。呜呼,北疆柱石,国之干城。生为人杰,死为鬼雄。魂兮归来,永镇朔方。”
碑文是袁绍亲笔所书。
每一笔,都透着痛惜;每一画,都含着追思。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位老臣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