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以为自己会昏过去。
极致的疲惫、伤痛、以及精神紧绷到极限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空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将她的意识拖向无光的深海。耳边云翔的呼唤声越来越远,掌下苍曜的心跳声越来越模糊,就连灵魂深处那枚印记与源火之种影子的微弱共鸣,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
但她没有。
就像被拉满到即将崩断的弓弦,在释放的瞬间剧烈回弹,却终究没有断裂。意识在黑暗边缘摇摇欲坠,如同悬崖边风中飘摇的枯叶,一次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拽回——那是来自掌心的、两道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是炎和凛沉眠中依旧平稳的心跳;是身旁苍曜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呼吸;是云翔焦急而粗糙的、为她按压止血的触感。
活着。都还活着。这个认知如同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将她即将沉入深渊的灵魂,一寸一寸,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
苏叶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灰白相间的、模糊的光影。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天空——不是遗迹穹顶那种压抑的、人工能量辉光笼罩的“天”,而是真正的、辽阔的、飘着细碎雪花的冬日苍穹。乳白的云层低垂,边缘透着寒季特有的、清冷的亮灰色。几片极小的六角雪花,慢悠悠地穿过头顶交错的针叶树枝桠,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凉,随即融化。
她眨眨眼,雪花的水痕在视野里裂开一小片模糊。
身下是柔软的、带着湿意的落叶层,夹杂着未完全消融的残雪。身侧传来篝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橘红的光晕在视线边缘跳跃,带来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松脂特有的清香,以及……炖煮食物的、淡淡的肉香?
肉香?
苏叶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绵软无力,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至极的抗议。
“夫人!您醒了!”云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他正蹲在篝火旁,手里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串着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兽腿肉的肉块,在火焰上小心翼翼地翻烤。肉块表面已经烤出金黄的油光,发出诱人的滋滋声。看到苏叶动弹,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烤串”,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却又不敢贸然搀扶,手足无措地蹲在一旁。
“王……王!夫人醒了!”他朝着不远处低喊。
一阵窸窣声。苍曜的身影出现在苏叶视野中。他正从附近的一棵老松树后绕出来,手里抱着一捆干燥的枯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背后的伤口被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显然是云翔的杰作),左肩那处被暗紫射线灼烧的伤也被敷上了某种捣碎的、深绿色的草泥,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他的动作比在遗迹里时更加迟缓滞涩,每一步都带着隐忍剧痛的沉重。
但在看到苏叶睁眼的瞬间,那双金眸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却比任何火焰都更加灼热。
他快步走来,几乎是用摔的姿势半跪在她身边,将枯枝丢在一旁,粗糙而冰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又移到她的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他的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哪里疼?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头晕吗?看得清我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连串的问句像是不假思索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苏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泥污、烟灰,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唇色发白,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燃烧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刻骨的心疼,以及一丝还未完全散去的、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
“……看得清。”她的声音比他还哑,却带着一抹极其虚弱的、温柔的浅笑,“是苍曜。”
只是这三个字,没有更多。
苍曜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贴在自己眉心的手,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更加温暖。
云翔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转身,继续翻动那几块快要烤焦的肉,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
良久,苍曜才抬起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尽管是硬撑着的)。他简单地向苏叶交代了情况。
他们从遗迹应急通道逃出的地点,是一座无名山脉的北麓,被茂密的针叶林覆盖,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云翔用最后残存的斗气感知探查过周围数十里范围,没有发现大型兽人部落的聚居痕迹,也没有追踪而来的畸变体或腐化生物——至少暂时没有。那座被苔藓和藤蔓掩盖的通道出口,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似乎引发了小范围的岩体坍塌,将入口彻底掩埋。追击者的路径,大概率被切断了。
“我们现在暂时安全。”苍曜总结道,语气却没有丝毫轻松,“但也仅仅是‘暂时’。我、你、云翔,都是重伤。孩子们……”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两个能量茧被并排安置在篝火边最温暖、最干燥的位置,裹着云翔那件已经破损严重的外袍,光芒内敛而稳定。“他们还在沉睡蜕变,短时间内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也无法被移动得太剧烈。”
“这里是什么地方?离部落有多远?”苏叶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苍曜摇头:“完全陌生。我和云翔都辨认不出这片山脉的方位。寒季的天空常年阴云密布,无法通过星象定位。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原本的大陆上——空间裂隙的抛掷,是完全随机的。”
苏叶的心沉了沉。不确定方位,就意味着无法确定归途的方向。而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支撑不起漫长的、漫无目的的迁徙。
云翔插话道,声音带着些许振奋:“但至少,这里猎物不少。我刚才在林子里设了几个简易陷阱,已经抓到两只雪兔和一只獾兽,够我们吃几只。水也不缺,雪融了就有。还有……”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株被压得有些变形、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的草药,“这附近林子边缘长了一些止血草和退热的苦艾,我认得出。有火,有食物,有药,我们至少能在这里休整几日,恢复一点力气再想办法。”
苏叶接过那些草药,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确实是止血草和苦艾,虽然品相普通,药效远不如她精心培育的那些,但在这种绝境下,已经是极其珍贵的救命物资。她抬头看向云翔,目光中带着感激:“你做得很好,云翔。非常好。”
云翔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挠挠头:“这、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王和夫人还有小王子小公主没事,比什么都强……”
苏叶没有再客套。她让云翔帮她坐起身,靠坐在一棵较粗的树干旁,然后将那些草药分成两份,一份递给云翔,让他捣碎了给苍曜和自己换药,另一份则小心翼翼地用雪水清洗、嚼烂,敷在自己和苍曜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简陋,原始,却也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清凉的草药汁液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微微的麻木。苏叶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
苍曜默默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让我来”。他知道,此刻让苏叶做这些她擅长的事,比让她躺着干着急更能稳住她的心神。
等处理完一轮伤口,又勉强吃下几块烤得有些焦糊、半生不熟的兔肉,苏叶才感觉那股虚脱到极致的无力感消退了一些。她靠着树干,目光落在不远处沉睡的两个孩子身上,又望向篝火之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寂静雪林,声音很轻:
“苍曜……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对吗?”
不是怀疑,只是需要确认。
苍曜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幽暗的针叶林,金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他没有立刻回答。
逃出来了。从那座被腐化侵蚀了万年的文明坟墓,从那场看不到尽头的绝望逃亡,从那些虎视眈眈的畸变体、变异守卫、以及每一次都濒临崩盘的绝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