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发现自己闲下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他破天荒地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没接到一个求救电话。
埃塞那边王北舟没找他,卢旺达那边陈峰没找他,坦桑这边姆博韦把养鸡场管得井井有条,连饲料车间都没出过一次故障。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该签的都签了,该看的都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印度洋的海面发了十分钟的呆,又坐回去。
再翻开手机,朋友圈刷了两遍,新闻看了一圈,连天气预报都仔细研究了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王北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王北舟那边机器声轰轰的。“朴哥,什么事?”
李朴说:“没事。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好得很。特斯法耶把仓库管得比我还严,阿莱姆上个月又介绍了一个新客户。产量快跟不上了,正想跟你商量要不要扩一条线。”
李朴说:“扩。你写个方案发过来。”
王北舟说:“行。还有事吗?”
李朴说:“没了。”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陈峰。
陈峰那边安静多了,背景里有人在说本地话。
“朴哥,卢旺达这边上周又签了一家酒店,穆林德瓦介绍的。张哥说这家稳,不用催,慢慢来。”
李朴说:“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他又闲下来了。
李桐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上发呆。
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
李桐换了拖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李朴说:“没怎么。就是没事干。”
李桐看了他一眼。“没事干还不好?你以前天天喊累。”
李朴说:“累的时候想歇着,歇着了又觉得不对劲。”
李桐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过了好一会儿,李桐忽然开口了。
“李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李桐坐直了,转过头看着他。“咱们再生一个吧。”
李朴愣了一下。“什么?”
“二胎。再生一个。给小鱼添个弟弟。”
李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李桐说:“不是突然。想了好久了。你看你现在,三个国家的业务都跑顺了,每天闲得发慌。再不开工,你就真成闲人了。”
李朴笑了。“我成闲人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李桐说:“有关系。你把非洲产业搞得这么大,李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光有小鱼一个不够,得给她生个弟弟作伴。”
李朴笑出了声。“皇位?什么皇位?一个养鸡的,还皇位。”
李桐不笑。
“我说真的。你想想,你现在三个厂,几百号人,以后这些交给谁?小鱼一个人管得过来吗?有个弟弟帮她,两个人互相照应,不好吗?”
李朴不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李桐说得有道理。
他从来没想过接班人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三个厂,三个国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小鱼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你就想要儿子?”他问。
李桐说:“不是非要儿子。但有个儿子,凑个好字,不是挺好的吗?”
李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行。那就生。”
李桐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得逞的意味。“那就从今晚开始。”
李朴愣了一下。“今晚?这么快?”
李桐已经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走。“你闲了一天了,还累?”
李朴被她拽着,嘴上说着“慢点慢点”,脚底下却没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灯还亮着,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
窗外的印度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备孕这件事,李朴一开始以为跟以前一样,顺其自然就行了。
他错了。
李桐是认真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堆备孕资料,什么排卵期计算表、什么最佳受孕体位、什么男方饮食调理,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每天早上给他一杯蜂蜜水,晚上给他一碗枸杞红枣汤。
饭桌上的菜也变了,以前是无肉不欢,现在多了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蔬菜。
李朴说:“你这是搞项目管理呢?”
李桐头也不抬。“生孩子就是项目。目标明确,路径清晰,按计划执行。”
李朴不敢说话了。
头两周他还挺积极,毕竟是好事。
到了第三周,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澡,刚想躺沙发上歇会儿,李桐就来拉他。有时候他实在累,说今晚算了,李桐就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只能起来。
第四周的时候,王北舟从埃塞飞回来汇报工作。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王北舟讲完扩产方案,李朴签了字。
王北舟收了文件,没走,盯着李朴的脸看。
“朴哥,你最近怎么了?”
李朴说:“没怎么。”
王北舟说:“你脸色不太好。黄黄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朴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王北舟很认真地点点头。“有。眼眶也凹了。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李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总不能说“我老婆天天拉着我造人”。
王北舟看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朴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王北舟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以前也这样。后来去医院查了,缺锌。补了就好了。”
李朴看着他。“你哪个朋友?”
王北舟眨眨眼。“就……一个朋友。”
李朴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
这小子在拐着弯说他肾虚。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过去。“滚。”
王北舟笑着躲开,跑到门口又回头。“朴哥,我是说真的。缺锌。多吃生蚝。”
门关上了。
李朴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有那么黄?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