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田和刘景的养鸡场,是在一个周一早上开始动工的。
李朴那天照常开车去产业园,经过对面那片空地的时候,看见几辆推土机已经在里面了。
围墙砌了一半,砖是新烧的,颜色还发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蓝底白字,写着“东非农牧——达市养殖基地”。
牌子很大,比李朴产业园门口那块大三倍,隔着两百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了几秒。
空地对面就是他产业园的大门,两边的距离不到两百米。
推土机轰隆隆地响,扬起一片红土,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他的挡风玻璃上,细细的一层。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东非农牧。
张田和刘景。他伸手抹了一把挡风玻璃上的土,摇上车窗,把车开进产业园。
到了办公室,他站在窗边往外看。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围墙已经砌了半人高,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几个工人蹲在墙头上抹灰。一辆水泥搅拌车正往里开,车身在土路上颠得直晃。他掏出手机给陈峰打了个电话。
“张田和刘景在对面建厂,你知道吗?”
陈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明显变了。“对面?咱们对面?达市那个产业园对面?”
“对。围墙都砌了一半了,牌子都竖起来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李朴能听见他在那边吸气的声音。“表舅,我这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张田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他回国内了。”
李朴没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工地。推土机还在动,几个工人扛着钢管从这头走到那头,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机器的轰鸣盖住了。
“表舅,他们这是明着跟咱们干了。”
“我知道。”李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接下来一周,对面工地的进度快得离谱。张田和刘景像是憋着一股劲,恨不得三天就把厂子盖起来。白天推土机不停,晚上还有灯亮着,有时候干到后半夜。李朴有几次加班到十点多走,对面的工地上还亮着灯,电焊的火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放烟花。围墙砌完了,钢结构厂房立起来了,饲料塔也竖了两座,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李朴每天上班都要经过那块牌子。蓝底白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扎眼。有时候他会在路边停一下,看看今天的进度。不是刻意去看,就是忍不住。那感觉像牙疼,明知道不该去舔,舌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地方凑。
更麻烦的事在第二周来了。
姆博韦来找他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指节捏得发白。李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他就知道出事了。
“老板,走了四个。”姆博韦把名单递过来,手有点抖。
李朴接过来看了一眼。四个名字,全是养鸡场的老工人。有两个是跟了姆博韦三年的,还有一个是去年刚提的组长,李朴记得他,干活利索,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没来上班。我打电话问,说找到新工作了,对面。工资翻倍。”
姆博韦说“翻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李朴把名单放在桌上,没说话。他盯着那四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他们的脸——那个组长姓姆瓦卡,每次见了他都笑着喊“老板”,干活从不偷懒。
姆博韦站了一会儿,又说:“老板,我去找他们谈过。他们不是说念不念旧情的事,是那边给得太多了。一个月的工资顶这边两个月,孩子要上学,家里要用钱……”他没说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李朴说:“我知道了。你回去盯着,有人要走,别拦。把留下的稳住就行。跟他们说,愿意留下的,年底奖金加一成。”
姆博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朴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甘。
接下来几天,走的人越来越多。第三天走了三个,第五天又走了两个。饲料车间的一个老机修工也走了,那是老吴亲手带出来的,跟了李朴四年,机器一响他就能听出哪不对劲。老吴气得在车间里骂了半天,骂完又蹲在地上叹气,一根接一根抽烟。
李桐每天晚上把当天的离职名单发给李朴。名单越来越长,她的备注越来越短。最开始还写“养鸡场,普通工,工资翻倍”,后来只写名字,再后来连名字都不写了,就是一个数字。
两周时间,走了十一个人。全是熟手,全是老工人,全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把活干好的人。
李桐把数字报给他的时候,加了一句:“对面开的工资,比咱们高百分之八十到一百。咱们跟不起。”
李朴说:“我知道。”
李桐看着他。“你不打算跟?”
“不跟。跟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他涨我也涨,最后把利润全搭进去,图什么?”
李桐没再说什么。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那就把留下的稳住。年底奖金加一成,我明天跟财务说。”
第三周,对面的厂房已经封顶了。设备开始进场,全是新的,比李朴厂里那套还先进。张凡打电话来说,他打听过了,张田和刘景这次投了三百万人民币,从国内进的全自动设备,请了两个中国来的技术员,一个管设备,一个管养殖,都是国内大厂出来的。
“三百万?”李朴握着电话,“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张凡说:“刘景把他在国内的两套房全卖了。张田把达市那个汽配店也盘出去了,连存货带设备一起卖的,亏了不少。两个人把家底全押上了。”
李朴没说话。他想起张田那个汽配店,开了好多年了,虽然不大,但那是张田在非洲立身的根本。现在连根都拔了。
张凡又说:“李朴,他们这是冲着你来的。不光抢人,还要抢市场。你那边鸡蛋的批发价,他们打听了,准备比你们低百分之十出货。”
“百分之十?他们成本扛得住吗?”
张凡说:“扛不住也得扛。他们现在是抢市场,不赚钱。等你倒了,他们再涨价。这是刘景的主意,张田开始不同意,说太冒险,被刘景骂了一顿。刘景说他就是太怂才一辈子开个小店。”
李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对面工地的围墙上已经挂出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东非农牧·服务东非”。风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那几个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粗气。
第四周,李朴接到了王北舟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王北舟的脸有点黑,胡子也没刮,眼窝凹下去一圈。他坐在埃塞的办公室里,背后是那片他看了两年的墙,墙上贴着一张东非地图,边角都翘起来了。
“朴哥,我听说对面的事了。嫂子跟我说的。”
李朴说:“你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我这边没事。特斯法耶那帮老人稳得住,他们跟了我两年了,不是钱能挖动的。但卢旺达那边陈峰刚打电话来,说他也被挖了两个人,都是刚招的本地大学生,实习期还没过。”
李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北舟往前凑了凑,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毛孔都能看见。“朴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们爱挖就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那些老工人,跟了你几年的,心里有数。现在走的,是眼皮子浅的,看见钱就走。等他们去了对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想回来,你还要不要?”
李朴看着他,没接话。
王北舟又说:“你在坦桑八年,不是靠那几个工人撑起来的。是靠你自己。你的客户、你的渠道、你的牌子,他们挖不走。他们现在砸钱抢人抢市场,能砸多久?三百万花完就没了。你这边现金流是稳的,耗得起。”
李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王北舟嘿嘿笑了,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点勉强。“跟嫂子学的。她说做企业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喘气长。你看我现在喘得就挺好。”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窗外对面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安装饲料塔的管道,一根一根往上接,越接越高。
第五周,走的人更多了。对面开始挖中层——饲料车间的班长走了一个,包装组的组长也走了。姆博韦再来汇报的时候,名单上已经有二十三个名字了。将近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