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看着那份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有些名字他熟悉,有些只是脸熟。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他花时间培养出来的人。
他拿起电话打给张凡。
“凡哥,你帮我查一下,对面现在有多少工人了?”
张凡查了半天,回电话过来。“四十多个。大部分是从你这儿挖过去的,还有从别的厂挖的。刘景在达市贴了招工广告,工资开得高,来的人不少。”
四十多个。比李朴厂里现有人数还多。
“他们设备调试好了?”
张凡说:“好了。下周试生产。他们请的那个技术员是国内正大出来的,干了八年,水平不低。张田天天陪着他喝酒,喝到半夜。”
李朴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回家,李桐在厨房熬汤。小鱼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上有枸杞和红枣的味道,混着煤气灶的热气。
李桐没回头,手里的勺子还在锅里搅。“还在想对面的事?”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走了二十三个了。”
李桐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锅里,汤冒上来的气泡把她的手腕熏红了,她也没动。
“这么多?”
“嗯。下周他们试生产,正式开干。”
李桐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被灶台的热气熏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你怕了?”
李朴说:“不是怕。是不甘心。八年攒下来的人,一个月就被挖走了。姆瓦卡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电话都不接。”
李桐伸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她的手很烫,是刚才握勺子留下的温度。“那些人走了,是你的损失。但你还有我,还有王北舟,还有陈峰,还有那些没走的人。你八年攒下来的不是那几十个工人,是这些东西。”
他没说话。她松开手,转身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喝汤。明天还有硬仗。”
李朴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枸杞的甜味和当归的苦味混在一起。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一碗汤就能暖一晚上。
第六周,对面正式投产了。
那天早上李朴到产业园的时候,对面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张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几个人握手,脸上的笑堆得很厚。刘景站在他旁边,瘦得像根竹竿,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合同纸。
李朴把车开进产业园,没多看一眼。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张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但他看见了。
到了办公室,他给王北舟和陈峰发了视频会议邀请。两个人很快上线,王北舟在埃塞,陈峰在卢旺达。三个屏幕,三个国家。
李朴开门见山。“对面投产了。今天开始正式抢市场。你们那边怎么样?”
王北舟说:“埃塞这边没事。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这边的渠道不是有钱就能打开的,得有人。阿莱姆那边盯着,有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告诉我。上个月有个中国老板来亚的斯想谈合作,阿莱姆直接把人挡回去了。”
陈峰说:“卢旺达这边也稳。穆林德瓦那几个客户我都跑了一遍,人家说了,只认咱们的货。张田走之前想挖他们,请穆林德瓦吃了三顿饭,穆林德瓦吃完回来跟我说,‘陈经理,饭可以吃,生意不能换’。”
李朴点点头。“那就好。但坦桑这边,压力不小。他们设备比我们新,产能比我们大,价格比我们低。短期内我们扛得住,但长期不行。”
王北舟说:“朴哥,我之前说的那个,你考虑过没有?”
“什么?”
“降成本。咱们的设备用了好几年了,能耗高,人工也高。对面新设备,一条线顶咱们两条线的人。咱们不降成本,光靠耗,耗不过。”
李朴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王北舟说得对。耗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对面的设备比他的新,效率比他的高,成本比他的低。他唯一的优势是八年攒下来的渠道和品牌,但这些优势在价格面前,撑不了多久。
陈峰在屏幕里开口了。“表舅,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李朴说:“你说。”
陈峰说:“咱们在坦桑、埃塞、卢旺达三个地方都有厂。三个厂加在一起,采购量比对面大多了。饲料、疫苗、包装材料,这些东西咱们能不能统一采购?量大从优,成本能降下来。”
李朴愣了一下。他想起李桐之前做的那个联盟方案,当时觉得太早,没推。但现在,统一采购是联盟的第一步,不需要等三个厂全稳了,现在就能做。而且这件事,只有陈峰提得出来,王北舟想不到这些,他在埃塞管生产管得好,但数字不是他的强项。
“陈峰,你这个想法可以。你回去做个方案,把三个厂的采购清单拉出来,看看哪些东西能统一买。饲料、疫苗、包装袋、消毒水,一样一样列。”
陈峰说:“好。我今晚就开始做。三天之内给你。”
王北舟在旁边插嘴:“朴哥,还有一个事。对面挖了咱们的人,咱们能不能也挖他们的人?”
李朴说:“挖谁?”
王北舟说:“他们请的那两个中国技术员。一个管设备叫李国伟,河南人,在正大干了八年。一个管养殖叫孙浩,山东人,也是大厂出来的。我打听过了,张田给他们开的工资是两万一个月,不算高。咱们给两万五,再加绩效奖金。两个人一年也就多花二十来万,但能把对面的技术骨干抽掉。”
李朴想了想。“你认识他们?”
王北舟说:“不认识。但我有办法联系上。埃塞这边有个供应商跟正大打过交道,能搭上线。你先说行不行。”
李朴沉默了几秒。他从来不喜欢挖人墙角这种事,在非洲八年,他从来没主动从别人厂里挖过人。但现在是人家先动的手,而且不是普通的竞争,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他点了点头。
“你去试试。别声张。谈的时候低调点,别让张田知道是你干的。”
王北舟嘿嘿笑了。“朴哥,你放心。这种事,我嘴严。保证让他们以为是猎头找的,不知道背后是谁。”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各自的事理了一遍。
陈峰说他明天就开始做采购方案,王北舟说他今晚就联系人。
挂了视频,李朴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排崭新的厂房。阳光照在蓝色的屋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突然想起来,八年前他刚来非洲的时候,张田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小李,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那时候张田是他的老板,他叫张田“张哥”。
现在张田在对面的厂房里,指挥着从自己这儿挖走的人,干着跟自己一样的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的厂房门口,张田正送走一辆货车。
他站在那儿,胖乎乎的身体被阳光拉出一条很短的影子,贴在地上,像个圆球。刘景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急。
李朴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鸡蛋产量、饲料成本、人工支出、水电费,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对面的压力有多大,他的底牌还有多少。
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
窗外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沉下去。产业园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饲料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工人们还在装车。
对面的厂房也亮着灯,两边的灯火隔着两百米的土路,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