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得干点什么。”
“在干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屏幕里的他换了个位置,把电脑搬到会议室的大桌子上了,背后的墙上挂着另一张地图。
陈峰在沙发上靠着,腿伸得老长,鞋子脱在茶几底下。
李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
墙上的东非地图在灯下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标着三个点——达市、亚的斯、基加利。
那条红线连起来的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李桐端了几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李朴,又看了看陈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王北舟。
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王北舟在屏幕里先开口。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掌上。
“朴哥,我把埃塞这边的账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咱们把采购统一了,成本能降百分之十二到十五。陈峰之前那个方案,我觉得能行。”
陈峰从沙发上坐起来,弯腰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
“我做了。三个厂的采购清单我都拉出来了。饲料、疫苗、包装袋、消毒水,这些东西统一买,一年能省一百二十万。”
李朴接过来看。
数字一行一行,饲料占大头,疫苗其次,包装袋比想象中多。
三个厂加起来,量确实不小。
他翻到第二页,是陈峰列的时间表——第一个月谈供应商,第二个月签合同,第三个月正式切换。
“但有个问题。”陈峰说,手指点着笔记本上的某一栏。“卢旺达和埃塞的供应商跟坦桑不一样。
统一采购意味着要换掉一部分本地供应商,换的过程可能会有麻烦。
本地人讲究关系,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我在卢旺达试过,换一个包装袋供应商,让·保罗请人家吃了三顿饭才谈下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说:“埃塞这边没问题。阿莱姆能搞定,他本地关系硬。供应商那边我去谈,特斯法耶跟着,他们信他。上个月换疫苗供应商,特斯法耶出面的,人家二话没说就签了。”
陈峰说:“卢旺达这边让让·保罗出面。他认识的人多,说话好使。上次穆林德瓦介绍的那个饲料商,就是让·保罗帮着谈的,价格比之前低了百分之八。”
李朴听着,没说话。方案是好的,数字也对,人也有。但落地需要时间。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面不会等他们慢慢来。价格战已经打了一个月,鸡蛋价格被压下去百分之十五,鸡肉百分之十二。对面亏得起,他们有那三百万在烧。
“还有一个事。”王北舟说。他往前凑了凑,脸在屏幕里放大了,鼻尖都快贴到摄像头上了。
“那两个技术员,我联系上了。”
李朴看着他。陈峰也转过头看屏幕。
王北舟说:“李国伟和孙浩。两个人都谈过了。他们对张田和刘景不太满意,工资拖着不发,说好的绩效奖金也没影。李国伟说上个月工资拖了十天才发,孙浩那边更惨,绩效奖金说了半年了一分没见着。刘景管钱管得死,张田说了不算,买包螺丝都得刘景签字。”
“他们怎么说?”
王北舟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点狡黠。
“李国伟说可以考虑。他老婆孩子在坦桑,不想来回折腾,在对面干也是图离家近。孙浩还在犹豫,但意思也是那边不行。我没跟他们说背后是谁,就说有个朋友想请人,待遇比他们现在好。”
李朴想了想。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先别急。等他们真干不下去了再说。现在挖过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值钱,不是对面不行。等对面发不出工资了,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朴哥,你这脑子。”
陈峰在旁边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一下。
笑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墙上的地图被灯照得发黄,红笔标的那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李朴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你们说,对面最怕什么?”
王北舟想都没想:“怕钱烧完。三百万听着多,真烧起来快得很。设备、人工、饲料、水电,哪样不要钱?他们现在出货量越大,亏得越多。”
陈峰说:“怕客户不认。马苏德那些人拿了他们的货,卖一阵就知道了。便宜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还得是好东西。”
李朴摇头。“最怕咱们不跟。”
两个人都看着他。
李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着达市那个点,指甲盖按在红圈上面。
“他们砸钱降价,就是想让咱们跟。咱们跟了,利润没了,耗下去就是比谁口袋深。他们三百万,咱们现金流稳,但稳不是无限的。跟到最后两败俱伤,便宜的是别人。达市又不是只有咱们两家,旁边还有小厂看着呢。”
他转过身,靠着桌子,双手抱在胸前。
“不跟,他们就得一直降。降到客户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降到他们自己扛不住。等他们扛不住了,市场还是咱们的。”
陈峰说:“那中间这段时间呢?客户跑了怎么办?”
李朴说:“跑不远的。品质在那儿摆着,他们拿便宜的货卖一阵就知道了。便宜的东西不挣钱,挣钱的还得是好东西。马苏德那些人做了多少年生意了,这点道理不懂?他现在图便宜,等便宜吃出问题了,还得回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你是说咱们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把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别做。统一采购要做,技术升级要做,客户关系要稳住。但不跟价,不跟对面比着烧钱。他们烧他们的,咱们攒咱们的。”
陈峰靠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过去,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那条红线。“那咱们这半年干什么?等着?”
“半年够做很多事了。”
李朴从桌上拿起陈峰的笔记本,翻到那张采购清单。纸张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这个,三个月内落地。饲料先谈,量最大。疫苗其次,包装袋最后。一个一个来。”
又指着屏幕里的王北舟。“李国伟和孙浩那边,继续盯着,不急。等对面先乱。乱了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你。”
最后指了指自己。“客户那边,我一家一家去跑。不聊价格,聊品质。马苏德那些人,不是不识货的人。他们现在图便宜,等便宜吃出问题了,还得回来。我先把路铺好。”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点头,点了几下,又停下来想了想。“那万一对面半年还没倒呢?”
李朴说:“那就再等半年。他们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但耗到最后,倒的不是咱们。”
陈峰也点头。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的厂房还亮着灯,但比之前暗了一些,有几盏没开,屋顶上有几个黑洞洞的缺口。李朴注意到那个变化,没说出来。
王北舟在屏幕那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峰也困了,眼皮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李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散了吧。明天开始干活。”
王北舟说行,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最后定格在他挥手的那一刻。陈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弯腰拎起那个旧行李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表舅,你也早点睡。你脸色不太好,比我走的时候还差。”
李朴说知道了。陈峰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对面厂房的灯又灭了一盏。
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在夜色里孤零零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印度洋咸湿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他一个人在铁皮房里,听着外面的狗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他有产业园,有工人,有客户,有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对手。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有了,反而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