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这就走了?不喝杯茶?”
张田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喝了。走了。”
他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北舟在电视里啧啧两声。“就这么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有。当初挖人的时候多威风,现在签完字就走,连个屁都不放。”
张凡靠在门框上说:人都走了,你少说两句。
王北舟说我说错了吗?一百六十万卖个三百万的厂,李朴多给了十万,连句谢谢都没有。
李桐把摄像机收起来,说别说了。王北舟闭上嘴,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无趣,靠在椅背上不吭声了。
签约的消息传开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李国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李朴请他坐,他不坐,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李总,我想跟着你干。”
李朴看着他。这人四十出头,河南口音,在对面干了三个月,设备安装调试都是他盯的。
“你在对面拿多少钱?”
“三万。”
李朴靠在椅背上。“我这边给不了那么多。底薪一万,加绩效。厂里赚了钱,你拿提成。厂里不赚钱,你就拿一万。”
李国伟愣了一下。一万,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三十。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朴说你要想清楚。在我这儿干活,不是拿死工资的。厂子是你熟悉的,设备是你装的,怎么干你最清楚。干好了,你拿的钱比三万多。干不好,一万就是一万。
李国伟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北舟在视频那头都忍不住了。
他刚要开口,李国伟先出声了。
“行。一万就一万。我干。”
李朴让他去找陈峰办手续。李国伟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总,孙浩也想过来。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来。”
李朴说让他来。李国伟点头,走了。
孙浩是下午来的。
比李国伟年轻几岁,瘦高个,戴眼镜,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李朴坐在办公桌后面,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李总,我也想跟着你干。”
李朴说李国伟跟你说了吧,底薪一万加提成。孙浩点头。李朴说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孙浩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在对面拿两万五。”
李朴说我知道。孙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一万太少了。我老婆在达市没工作,孩子要上学,房租要交。能不能……”
李朴打断他。“底薪一万,加提成。你以前拿两万五,是因为张田和刘景在烧钱。钱烧完了,你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了。我这儿不烧钱,赚多少分多少。你要想拿死工资,达市那些小厂你去问问,给不给得了你两万五。”
孙浩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王北舟在电视里又憋不住了。“孙工,你别犹豫了。李国伟都签了,你俩搭档这么多年,他还能坑你?一万是低了点,但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低干起来的?干好了还愁没钱?”
孙浩看了电视一眼,又看了看李朴。“行。我签。”
李朴让他去找陈峰。
孙浩走到门口,脚步轻快了不少,拉开门的时候还跟走廊里的李国伟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听不清,但能听见孙浩笑了。
王北舟在电视里说:朴哥你这招太狠了。底薪一万,他们以前拿两三万,现在连零头都不到。但你那个提成一给,他们比谁都卖力。厂子好了他们拿得多,厂子不好他们拿得少,比发死工资强一百倍。
李朴说:这叫用师者王。
王北舟愣了一下,说什么王?
李朴说:“用徒者亡,用友者霸,用师者王”。你把员工当徒弟使唤,他们早晚走人。你把员工当朋友,能成点事。你把员工当老师,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干自己的事,你才能成大事。
王北舟在电视里想了半天,说朴哥你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去讲给特斯法耶听。
陈峰在旁边说你记不住,你那脑子记性不好。
王北舟说你少看不起人,我记性好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两个人隔着屏幕斗嘴,李桐在旁边收拾文件,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李桐把账算出来了。
一百六十万,买了一个三百万的厂子,设备用了不到三个月,厂房还是新的,连围墙上的水泥都没干透。
加上李国伟和孙浩这两个技术员,对面那套东西等于白送。
李朴多给了张田十万,那十万在账上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陈峰看着那排数字,啧了一声。
“表舅,你这买卖做得太划算了。设备新的,厂房新的,技术员也过来了,还搭两个。张田知道了不得气死?”
李朴说气什么气。他拿了钱走了,回去还能买套房子。
王北舟在电视里说你就不该多给那十万。
李朴说多给十万,他走的时候心里好受点,以后不会来找麻烦。
少给十万,他记一辈子,哪天想起来就要闹一闹。十万块钱买个清净,便宜。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朴哥,你这脑子。我得记下来。”
陈峰说:你不是记性好吗。
王北舟瞪他一眼,两个人又开始斗嘴。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那
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已经拆了,围墙上的红漆字也被刷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厂房还立在那里,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
再过几天,那边就要换上新牌子了。不是“东非农牧”,是“朴诚农业·达市第二养殖基地”。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王北舟和陈峰还在斗嘴,李桐在整理文件,张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办公室里乱糟糟的。
现在他有两个厂,三个国家的业务,一群跟着他干的人。
对面那个跟他打了半年擂台的人,刚才签了字走了,连杯茶都没喝。
他转过身,王北舟和陈峰还在说。
李桐把合同锁进柜子里,摄像机收进包里。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摞刚签完的文件上,照在那支用过的签字笔上,照在桌上那个空茶杯上。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支笔,转了一圈,放回笔筒里。
明天要去对面看看设备,后天要安排工人进场,大后天要跟李国伟和孙浩谈生产计划。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他不急。等了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现在鸭子煮熟了,飞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