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了工资半个月不到,刘景和张田就撑不下去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人直接出现在产业园门口。
保安打电话进来的时候语气有点慌,说老板,对面那个张田来了,说要见你。李朴说让他进来。
张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朴差点没认出他。
上一次见这个人是在对面厂门口,他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几个人握手。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胖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着,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色,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半干。
李朴请他坐,他不坐。
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互相捏着。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李总,我想跟你谈谈。”
李朴说坐吧。张田这才坐下,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厂子我想出手。”
李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张田不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李朴手边那摞报表上,落在笔筒里那几支笔上,就是不看他。
“多少钱?”
张田沉默了几秒。“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李朴没接话。
张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设备是新的,才用了三个月。厂房也是新的。当初投了三百万,现在一百五十万,一半。你拿去就能用,不用再投钱。”
李朴还是没说话。
张田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把裤子搓出一片褶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走得张田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李总,我知道以前的事做得不对。挖你的人,抢你的市场,降价跟你拼。这些我都认。但现在我撑不下去了,工人跑了,客户没了,供应商也不肯供货了。再撑下去,连这剩下的一点都得赔进去。”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一百五十万,你拿去。厂子给你,设备给你,什么都给你。我拿钱走人,再也不回来了。”
李朴看着他。
这个胖子八年前是他的老板,教他干活,过年的时候塞给他两百美金。
现在这个胖子坐在他面前,求他买下那个花光所有家底建起来的厂子。
李朴心里没什么快感,也没什么同情,就是觉得人走到这一步,什么都剩不下,连体面都剩不下。
“一百五十万,我要了。”
张田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一百五十万,我要了。但我多给你十万。一百六十万。”
张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朴说你这厂子虽然只开了三个月,但设备是新的,厂房是新的,光这两样就不止一百五十万。
你投了三百万,我花一百六十万买下来,占了你便宜。
多给你十万,算是给你留个路费。
张田坐在那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那片被搓皱的裤子上。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着,眼泪一直流。
李朴等他哭完。
等了大概五分钟,张田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把脸抹了一把。
“李总,谢谢你。”
李朴说不用谢。做生意,你情我愿的事。
张田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又没回。拉开门出去了。
李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灰尘在光柱里飘。
他想起八年前过年那天,那时候他以为这个胖子是个好人。现在他知道,张田不坏,就是太贪。贪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晚上李桐回来,他把这事跟她说了。李桐正在给小鱼喂饭,听完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一百六十万?你多给了十万?”
李朴说嗯。
李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给小鱼喂饭。小鱼张着嘴等了好久,勺子终于递过来,她一口含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什么时候签合同?”李桐问。
“越快越好。我怕他们反悔。”
李桐把碗放下。“明天就签。我准备合同,你通知他们。叫上王北舟和陈峰,视频参会。让张凡也来,做个见证。”
李朴看着她。“你这么急?”
李桐站起来,把小鱼从餐椅上抱下来。
小鱼脚一沾地就跑去看电视了。
李桐转过身看着他。“这种事不能拖。拖一天,他们就多想一天。多想一天,就可能反悔。你多给了十万,他们现在感激你。等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觉得你占了大便宜,要加价。”
李朴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李朴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张田和刘景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换了干净衬衫,胡子也刮了,但那股精气神没了,坐在那儿像两棵被太阳晒蔫的树。
张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峰坐在李朴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李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合同、印泥、签字笔,还有一台摄像机架在旁边,镜头正对着沙发。
王北舟在视频那头,屏幕被投到墙上的电视里。他坐得端端正正,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一句话不说。
李桐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是朴诚农业收购东非农牧资产的签约仪式。双方自愿达成协议,转让价格一百六十万人民币,一次性付清。转让范围包括东非农牧的全部土地、厂房、设备、存货,以及相关经营资质。”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条就停下来看一眼张田和刘景。
两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如果没有异议,请签字。”
张田先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
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划出一个小墨点。
他把笔握紧,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签完放下笔,退到一边。
刘景走过来,拿起笔,几乎没有犹豫,签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两秒,拉开门出去了。
李桐把合同收好,盖上公章,放进文件袋里。摄像机还在录,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王北舟在电视里开口了,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