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点点远离干校,她忽然有了不舍……
洪小红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着陈之安塞进去的茶叶罐、水果袋,还有娇娇偷偷放进去的一只布老虎。
那是过年陈之安亲手缝的,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搂着。
她看着包袱一角露出的布老虎尾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洪学志没有打扰女儿。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洪小红轻声开口:“爸。”
“嗯。”
“我妈……她还好吗?”
洪学志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刚去那会儿病了一场,现在缓过来了。”他顿了顿,“你弟弟也进军官指挥学校学去了,妹妹还不太习惯这里。”
回到家,洪小红看见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的。
她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穿着列宁装,一头干练短发漂亮女人了。
“小红……”母亲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小红……”
洪小红忍不住流泪,一时叫不出一声妈来。
她站在门口流泪了好久,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走后坚强的喊道:“妈,我回来了。”
母亲扑上来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洪小红僵直地站着,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别哭了。”她说努力不让母亲难过,表现得很平静的说道,“妈。我饿了……”
妹妹躲在门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姐姐。
八岁的小妹扎着两条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朵皱巴巴的纸花。
那是她折了一下午,准备送给姐姐的。
晚饭是母亲亲手做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洪小红以前爱吃的。
妹妹拘谨的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小妹偷偷看姐姐,又看看那盘红烧肉,咽了咽口水。
洪小红夹了一块肉,放进妹妹碗里。
“吃吧。”她说。
妹妹眼睛亮起来,小声说:“谢谢姐姐。”
这一声“姐姐”,让洪小红的筷子顿了顿。
晚上,洪小红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床上,心里彻底的放松了,不用在担心父母的状况,却又开始担心起干校的家里。
五只狗,陈之安喂没有喂,鸡窝里的蛋拾了没,小五小六会不会出去被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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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4月11日,清晨。
陈诚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洗漱,刮胡子,穿上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军装。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很久。
大校军衔去年年底刚升上去,离将军只有一步之遥,此生他注定是要当将军的人。
虽然对应的师级职务还没落实,但组织上谈话时暗示他,今年下半年有一批岗位调整,让他“安心等待”。
他等得很安心。
直到今天早上。
勤务兵送来报纸,照例放在餐桌左手边。陈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展开《京城日报》,目光扫过头版没有重大新闻。
翻到第二版。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右下方,四分之一版面的位置,赫然一行黑体标题:
《七旬老妪状告亲孙独占祖产 法庭激辩直指军官瞒报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