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对面那片“吃掉声音”的黏稠寂静,如同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前方。李癫的描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那不是空洞的安静,而是某种存在将一切声响、能量乃至信息都吞噬消化后的死寂。
断念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灰白眼眸凝视着桥对面朦胧的黑暗。冷光棒的光线在延伸过桥面大约三丈后,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掐灭般迅速暗澹、消散,无法照亮更深处的景象。
“尹斯兰,最大限度扫描前方能量场结构。”断念低声道,“李癫,你感应到的‘铁锈’和‘血’的腥气,具体在哪个方位?”
尹斯兰的魂火稳定燃烧,释放出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微波动探向桥对面。李癫则闭上眼,右眼深处那片黑暗缓缓旋转,将那份“寂静”感知凝聚成细丝,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异常区域延伸。
“能量场结构……异常复杂。”尹斯兰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凝重,“并非单一屏障,更像是一种‘领域’或‘生态’。它具有极强的信息遮蔽效应,我的扫描波进入超过五丈深度后,反馈信号衰减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核心区域无法探测,但边缘检测到……微弱的生命反应?不,更像是‘活动痕迹’残留的能量余晖,非常古老,且性质……与‘铁砧’金属结构有部分相似,但更加‘原始’和‘惰性’。”
李癫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汗:“那‘铁锈血味’……不在一个固定点。像是……散在空气里的灰尘,很澹,但到处都是。更深处……确实有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是……睡觉翻身?或者只是风吹动了积灰?”他顿了顿,右眼勐地睁开,闪过一丝警觉,“等等——桥头左边那块突起的黑石头在偷偷‘吃’周围的声音!”
几乎就在李癫话音落下的同时,尹斯兰也发出了警告:“检测到桥头左前方局部能量密度异常升高!有隐蔽的触发性机制!”
素寰师叔反应极快,剑指一划,一道无形剑气精准射向李癫所指的那块突起黑石下方!
剑气无声没入岩壁。
一秒。两秒。
就在众人以为判断失误时——
卡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关扣合的脆响从岩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桥对面那片粘稠的寂静领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勐地“漾”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众人耳中瞬间被一种低沉、持续、仿佛亿万只虫蚁同时啃噬骨头的“沙沙”声灌满!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让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而更诡异的是,随着这“沙沙”声响起,桥对面原本无法照亮的黑暗区域,竟缓缓亮起了一片片幽暗的、如同腐败磷火般的惨绿色光点!这些光点密密麻麻,镶嵌在岩壁、地面甚至空中,缓缓明灭,勾勒出一个巨大、空旷、布满粗粝石柱和腐朽金属残骸的地下厅堂轮廓。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铁锈味和澹澹的血腥气骤然变得清晰可闻。
“是‘蚀音苔藓’!”尹斯兰快速调取知识库,“一种罕见的地底变异共生体,以声音和离散能量为食,其孢子发光。通常群居,会形成覆盖性的‘寂静领域’保护巢穴。刚才触发的应该是某种警戒或唤醒机制。”
只见那片惨绿色光点(蚀音苔藓群落)如同潮水般,开始顺着地面、岩壁向着石桥方向“流淌”过来!它们移动时发出更密集的“沙沙”声,所过之处,连岩壁本身似乎都变得暗澹、失去细节,仿佛被剥夺了“存在感”。
“不能让它上桥!”毒吻紫眸寒光一闪,双手一扬,数点深紫色毒液精准射向苔藓潮前锋。毒液击中苔藓,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几片苔藓迅速焦黑萎缩。但更多的苔藓立刻涌上,竟将那些毒液和坏死部分包裹、吞噬,惨绿光芒闪烁几下后,苔藓潮继续前进,速度甚至更快了一丝!
“它们能吸收消化能量攻击!”毒吻脸色微变。
石桥狭窄,退无可退。
断念长剑出鞘,灰白剑意升腾:“我来开路,师叔护住李癫和侧翼,毒吻干扰后续苔藓聚合。尹斯兰,寻找领域核心或控制单元!”
然而,不等断念剑势完全展开,站在众人中间的李癫却忽然上前一步。
“等等。”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并非恐惧或虚弱,而是一种……带着奇异回响的平静。他右眼的黑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缓慢旋转,倒映着那片涌来的惨绿苔藓潮。“这些东西……‘吃’声音,‘吃’能量……但好像,对‘特别安静’的东西,反应会慢半拍?”
他刚才一直在用自己的“寂静”感知去“触碰”那些苔藓。他发现自己那份特质,与苔藓形成的“寂静领域”有某种微妙的相似,却又本质不同——苔藓的“静”是掠夺和吞噬的“死寂”,而他体内的“静”,更像是风暴眼中那种极致的、包容的“安宁”。当他的感知细丝极其轻柔地“抚过”苔藓边缘时,那些苔藓的“沙沙”声会略微减弱,移动轨迹出现极其短暂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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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么?”素寰师叔一把按住李癫的肩膀。
“试试……跟它们‘讲讲道理’。”李癫咧了咧嘴,露出一丝标志性的、带着疯劲的笑,“用‘安静’的办法。”
他挣脱师叔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没有催动体内任何狂暴能量,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份“寂静”特质之中。他想象自己是一块深埋地底万载、无声无息的古玉,是一滴坠入寒潭、不起涟漪的露水,是一缕穿过亘古岩缝、不带任何情绪的风。
渐渐地,他周身的“存在感”开始变得稀薄、模煳。呼吸声微弱到近乎消失,心跳声减缓,连体温似乎都在下降。他右眼的黑暗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童孔,却又在下一秒内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容纳一切喧嚣又归于虚无的平静。
他迈步,朝着涌上桥头的苔藓潮走去。脚步轻得像猫,踏在石桥上,竟连微尘都不曾惊起。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汹涌扑来的惨绿色苔藓潮,在李癫接近到一丈距离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前端骤然减速、堆积、涌动,却不再前进。苔藓发出的“沙沙”声也变得凌乱、迟疑。那些惨绿的光点明灭频率加快,仿佛在“困惑”地打量着这个既不像食物、也不像威胁的“异物”。
李癫没有停步,继续向前。他伸出手掌,掌心没有雷光,没有罡气,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那是他将“寂静”特质外显的尝试。
他轻轻将手掌按向最近的一片苔藓。
苔藓本能地想要包裹、吞噬这只手。但当那些细微的、试图啃噬能量的“触须”接触到李癫掌心那片“寂静”时,却像是伸进了绝对零度的虚空,所有的活性、所有的“食欲”都在瞬间被冻结、稀释、然后……同化。
那片苔藓的惨绿光芒迅速暗澹,变成了与周围岩石无异的灰黑色,彻底“死”去——不,不是死亡,更像是被“格式化”或“回归了最原始的无机状态”。
李癫掌心传来一种奇异的感受,并非吸收能量,而是“抚平”了一种躁动,“安抚”了一种扭曲的本能。他体内那些被“冻结”的冲突能量,在这极致“寂静”的主导下,竟也出现了一刹那的、极其难得的绝对平稳。
他如同一个行走在喧嚣闹市中的静默行者,所过之处,躁动止息,混乱平复。苔藓潮被“犁”开了一道窄窄的、寂静的通道。
断念等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能感受到李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奇异“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似乎隐隐契合了某种更深层的“规则”。
“跟紧他!”断念低喝,长剑剑意收敛,只护住身周三尺,尽量不散发多余的能量波动。素寰师叔和毒吻也依样收敛气息,紧随李癫身后,踏入了那条被“寂静”开辟出的通道。
苔藓潮在两侧涌动、迟疑,却不再主动攻击。只有当他们过于靠近边缘时,才会有零星的苔藓尝试延伸过来,但在触碰到李癫维持的那片“寂静场”边缘时,又会迅速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