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依然是机械，但有了生命的温度；依然保持秩序，但多了变化的可能；依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学会了克制和使用。
中央的光球缓缓飘向玄黓，一个平静的、理智的声音从中传出：
“感谢您的指引。我们是‘新生械族’，曾经的‘钢铁意志文明’已经逝去，但我们从灰烬中重生。我们愿意……追随您的道路，学习平衡之道。”
玄黓微笑，伸手轻轻触碰光球：“欢迎。但记住，你们不需要追随任何人，只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新生械族的光球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缓缓退回到机械单元群中。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玄黓背后的双翼开始变得虚幻，暗金色的纹路颜色变淡，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刚才的引导和对抗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尤其是维持那种“矛盾统一”的状态，对精神和灵魂都是极大的负担。
“玄黓！”未满飞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玄黓勉强站稳，“只是……有点累。还有多少变异文明需要处理？”
未满调出数据，表情沉重：“还有五十七个。而且……出现了新的情况。”
她指向星域的另一侧：“有些变异文明开始自发聚集，形成了一个‘变异者联盟’。它们拒绝被引导，反而将变异视为进化，认为这是宇宙筛选强者的方式。它们正在有组织地吞噬其他文明，壮大自身。”
玄黓顺着未满指的方向看去。
在星域的边缘区域，十几个变异文明的光点已经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区域。区域内，法则混乱程度是其他区域的十倍以上，而且还在不断扩张。
更糟糕的是，通过万维共生网络传来的情报显示，这个“变异者联盟”已经有了明确的领袖——一个自称“进化先知”的存在。它原本是一个灵能文明的领袖，在变异中获得了强大的法则解析和重组能力，现在正用这种能力“优化”其他变异文明，让它们变得更强大，也更……危险。
“它们的目标是什么？”玄黓问。
“暂时不清楚。”未满摇头，“但从它们的行动模式来看，似乎是想要……取代现有的宇宙秩序，建立一个由变异者主导的新世界。”
玄黓沉默。
她额头的暗金色纹路又开始微微发烫，这次不是共鸣，而是一种……预警。她能感觉到，那个“进化先知”很危险，危险程度可能不亚于之前的吞噬者。
“我们需要制定战略。”玄黓说，“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引导了，时间不够，力量也不够。我们必须……找到根源，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根源？”
“变异为什么会发生？”玄黓看向未满，“是因为吞噬者爆炸释放的法则碎片。但那些碎片为什么会引发变异？为什么有些文明变异后变得疯狂，有些却能恢复理智？为什么……我能引导它们？”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认为，变异不是随机的。每个文明的变异方式，都与其本质、历史、文化有关。那些变得疯狂的文明，是因为它们在逃亡中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存在的根基。而那些能够被引导的文明，是因为它们还保留着核心的‘自我认知’。”
未满思考着：“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帮助这些文明找回自我，它们就有可能恢复？”
“不完全是恢复。”玄黓摇头，“是进化，是蜕变。它们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就像我不可能变回纯粹的‘光明玄黓’。但它们可以变成更好的、更完整的自己。就像那些树人，它们现在依然有攻击性，但那攻击性变成了保护家园的力量；就像新生械族，它们依然保持机械的精确，但多了一份生命的韧性。”
她看向远方那个红色的变异者联盟区域：“而那些拒绝引导的文明，它们不是‘坏’，它们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通过吞噬和征服来确认自我的路。我们不能简单地消灭它们，因为那只是制造更多的仇恨和混乱。我们必须……理解它们，然后找到共存的方法。”
“共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黓回头，看到石勇站在那里。这位铁尸统帅已经修复了受损的装甲，但脸色依然凝重。
“指挥官醒了。”石勇说，“他让我转告你：不要试图拯救所有人，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为了守护多数，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
玄黓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哥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石勇顿了顿，“如果你坚持要尝试共存，那他支持你。但你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计划。而且……时间很紧。翠星的状态在恶化，星域的崩溃速度在加快。如果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稳定局势，翡翠星域可能会彻底解体，到时候所有文明——无论是否变异——都会毁灭。”
四十八小时。
玄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眼时，暗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
“召集所有还能沟通的文明领袖。”她说，“无论是否变异，只要它们还愿意交流，就请它们来。我要召开一场……星海会议。”
未满皱眉：“现在？情况这么混乱，它们会来吗？”
“会来的。”玄黓说，“因为这是它们最后的机会。要么一起找到出路，要么一起毁灭。这个道理，所有智慧生命都懂。”
她转身，走向中央指挥塔的方向。
暗金色的纹路在她身上重新亮起，这次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发光。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告诉哥哥，我会制定计划的。一个能让所有人——哪怕是那些变异者——都能看到希望的计划。”
“还有。”她回头，对石勇说，“请华苓准备最高级别的治疗。会议结束后，我可能需要……休息很久。”
石勇看着她的背影，铁尸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想起陈默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玄黓长大了。她不再需要我保护了，她现在是……能保护所有人的存在。”
是的，她长大了。
但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四小时后，翡翠星域中央广场。
这里原本是庆祝胜利的地方，现在却布满了战争的痕迹。广场的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边缘的雕像倒塌了一半，天空中漂浮着尚未清理的残骸。
但此刻，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个身影。
它们形态各异：有树人，有机械体，有光影意识，有血肉生物，有能量生命……有些保持着文明的原貌，有些则明显变异，身上多出了额外的器官或法则光环。
所有存在都保持着警惕，彼此之间维持着安全距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任何一点火花都可能引发冲突。
玄黓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头发束在脑后，额头的暗金色纹路完全显露。她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当所有受邀者都到场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通过法则振动传遍了整个广场，甚至传遍了整个星域——通过万维共生网络，所有文明都能听到。
“感谢各位前来。”玄黓说，“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不信任我，不信任彼此，甚至不信任自己。我们处在一个崩溃的边缘，星域在解体，文明在变异，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存在。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绝望不是唯一的选择。混乱中可以诞生秩序，破碎中可以寻找完整，变异中……可以找到新的自我。”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左手中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是创造、生命、希望。
右手中浮现出一团暗金色的光芒——那是吞噬、否定、终结。
“看，这两种力量，在大多数人眼中是对立的。但在我身上，它们共存，它们平衡，它们……互相成就。”
玄黓将双手缓缓合拢。
两团光芒没有互相湮灭，而是开始交融。金色和暗金色交织、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光球——那光球中，既有生长的力量，也有终结的力量；既有创造的喜悦，也有吞噬的冷静。
“这就是我想展示的可能性。”玄黓说，“我们不需要在‘变异’和‘原貌’之间二选一，不需要在‘秩序’和‘混沌’之间站队。我们可以……包容两者，超越两者，找到第三条路。”
她将光球轻轻抛向空中。
光球在高处展开，化作一幅巨大的星图——那是翡翠星域的投影，但经过了特殊的标记。图中，绿色的区域代表已经稳定的文明，黄色的区域代表正在变异的文明，红色的区域代表变异者联盟。
“目前的局势很糟，但并非无解。”玄黓指着星图，“我们需要三件事：时间、空间、理解。”
“时间，用来治疗和适应。我会用我的力量稳定星域的法则结构，争取至少三十天的缓冲期。”
“空间，用来容纳不同。翡翠星域很大，我们可以划分区域，让不同状态、不同选择的文明拥有自己的领地，互不干扰。”
“理解，用来寻找未来。我提议成立一个‘星海议会’，每个文明——无论是否变异——都派出代表，共同商讨如何应对危机，如何重建秩序，如何……共同生存。”
她说完后，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
一个变异者联盟的代表——一个浑身覆盖着晶体鳞片、长着三对翅膀的人形生物——飞上前，用尖锐的声音说：“花言巧语！你只是想拖延时间，等你的力量恢复后，再消灭我们这些‘不稳定因素’！”
另一个尚未变异的文明领袖——一个悬浮的光球——也发出波动：“我们为什么要和变异者共存？它们已经失去了理智，变成了怪物！应该将它们隔离，甚至……清除！”
争议开始激化。
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质疑、反驳、争吵……气氛越来越紧张。
玄黓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到所有声音都表达得差不多了，她才再次开口：
“你们说得都对。”她说，“变异者可能变成威胁，共存可能带来风险，我的计划可能失败。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是，有什么别的选择吗？战斗？互相吞噬？直到最后一个文明幸存？那幸存者又能活多久？在这片崩溃的星域里，独自面对整个宇宙的冷漠？”
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我不是在要求你们信任我。”玄黓说，“我是在请求你们……信任可能性。信任那个‘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出路’的可能性。”
她指向天空：“看看周围吧。星域在崩溃，法则在混乱，时间不多了。我们可以在争吵中一起毁灭，也可以在尝试中一起寻找生机。我选择了后者。那么，你们呢？”
长久的沉默。
第一个表态的，是树人文明的代表。那棵最高大的树人走上前，用根须在地面上写下一行发光的文字：
“我们相信她。因为她理解我们的痛苦，引导了我们的新生。我们愿意加入议会，尝试共存。”
紧接着，新生械族的光球也飘上前：
“逻辑分析显示，共存方案的成功率高于对抗方案。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值得尝试。械族同意加入。”
一个又一个文明开始表态。
有些同意，有些犹豫，有些拒绝。
但最终，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文明选择了加入——包括一些轻度变异的文明。
变异者联盟的代表脸色阴沉，它看着玄黓，纯黑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我们会观察。但如果这个‘议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变异者的决定……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争取生存。”
说完，它转身飞走。
玄黓没有阻拦。
她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星海议会，现在成立。第一次正式会议，将在十二小时后举行。议题是：如何在四十八小时内稳定翡翠星域。”
她看向远方的星空，暗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无数星辰。
一场更艰难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
她身后，站着所有选择相信可能性的文明。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负这份信任。
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百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