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虚骸暗影·枯寂回响
穿梭机“先驱者-VII型”在虚骸星域的边缘缓缓滑行，如同一尾伤痕累累的鱼游弋在墨汁般浓稠的黑暗里。舰桥内，仅有几盏最低限度的仪表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映照着五张疲惫而专注的脸。
二十三天了。
自离开永恒静滞茧崩塌的空域，他们已经在这片被古老星图标记为“虚骸”的荒芜地带航行了整整二十三个标准日。能源储备从预警的红色，跌落到如今刺眼的、不断闪烁的深红——仅剩百分之七。维生系统已经压缩到极限，空气里弥漫着循环过滤后的滞涩感，温度维持在勉强不会让人失温的摄氏十六度。食物配给减半，水则实行严格定量配给。
但没有人抱怨。
抱怨消耗能量，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量。
“航向修正，偏转零点三度。”韩舟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响起，沙哑但稳定。他面前的导航屏幕上，一条黯淡的航线延伸向深空，终点正是莫里斯根据阿刻戎古老记录推算出的那个“异常稳定能量源”坐标。他的腿伤在低温环境下疼痛变得迟钝而顽固，但他坐姿笔挺，仿佛疼痛只是某种需要忽略的背景噪音。
“修正完成。”莫里斯回应，手指在残破的控制台上敲击。他的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稀疏的传感器数据。“被动扫描阵列捕捉到微弱的重力梯度变化……前方三点二光分处，可能存在质量聚集。但信号太模糊，无法分辨是行星残骸、小行星带，还是别的什么。”
“保持警惕，所有被动传感器最大功率运行，但注意能耗。”韩舟下令，“林雨，柯文状态如何？”
“柯文还在休眠舱强制休息，他的神经损伤需要深度修复，清醒时疼痛阈值太低，会影响判断。”林雨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正在医疗舱监控数据，“生命体征稳定，但完全恢复至少还需要一周……如果我们能撑到那时候。我这边完成了第三轮维生系统管线排查，又封堵了两处微漏点，应该能再节省百分之零点五的能耗。”
“做得好。”韩舟顿了顿，“陈星呢？”
陈星就在韩舟侧后方，依旧盘膝坐在那个角落。但与几日前不同，他此刻双目微睁，眼底深处不再是信息过载的混乱，而是一种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有无数星光细碎流转的奇异状态。他的左手摊放在膝上，那枚“契约之种”纹章不再黯淡无光，表面细微的裂痕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弥合了一些，流转着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淡银色光泽。
“我在尝试……‘聆听’。”陈星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轻微震动着周围的空间。“埃里奥斯给予的数据中，有一部分是关于‘秩序与混沌的基底波动感知’的技巧。原初契约者认为，宇宙的一切——物质、能量、空间乃至时间——其底层都是这两种基本‘倾向’相互作用的‘旋律’。”
他缓缓抬起左手，纹章上的微光似乎随着他的话语轻轻脉动。“‘归墟’是混沌侧被扭曲、放大的‘强音’；而‘契约之种’，则被设计为能够感知并尝试调和这两种‘旋律’的……‘共鸣器’。我现在还远远做不到调和，甚至主动感知都极其吃力，消耗很大。但我可以尝试被动地……‘接收’这片星域传来的‘杂音’。”
韩舟目光微凝：“有发现？”
“很模糊……很不祥。”陈星眉头微微蹙起，“我们正在靠近的目标区域，那里的‘旋律’……非常古怪。它确实有一种罕见的‘稳定’感，但这种稳定……不是生机勃勃的和谐，更像是……一潭死水。而且，在那死水般的稳定深处，我‘听’到了一些尖锐的、断续的‘杂音’，类似‘影壳’活动时散发的那种扭曲的混沌波动，但又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沉寂？还混杂着别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低频的、有规律的震颤。”
他描述的感知玄之又玄，但韩舟没有质疑。在经历了静滞之间和埃里奥斯之后，陈星和这枚纹章所代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规科技的认知范畴。
“能判断威胁等级吗？”韩舟问。
陈星摇了摇头：“信息太少，感知太模糊。我只能说……那里绝对不寻常，可能蕴含着我们需要的东西，但也绝对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那‘死水’般的稳定，可能是某种防护、封印，也可能是……诱饵。”
“我们没有选择。”韩舟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无尽的黑暗，“能源耗尽前，必须抵达那里。莫里斯，计算精确抵达时间。”
“以目前航速，预计十四小时二十七分钟后进入目标区域外围，届时应能获得更清晰的传感器数据。”莫里斯快速报出数字。
“全员，最后检查各自装备和负责系统。十四小时后，准备应对一切可能。”韩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林雨，唤醒柯文，给他注射战斗兴奋剂和镇痛剂，我们需要他操作武器系统——如果还有能量启动的话。”
“明白。”
接下来的航程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和沉默中度过。穿梭机像一片枯叶，被虚骸星域微弱的引力流牵引着，滑向那个未知的目的地。舷窗外，星光稀疏得可怜，偶尔掠过一些难以分辨的、仿佛巨大骨骼残骸般的星际尘埃团，更添几分死寂荒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源储备缓慢而坚定地滑向百分之五的临界点。
“进入目标区域外围！主动扫描启动！”莫里斯的声音陡然提高，“发现质量源！初步判断……是一个不规则天体，体积约是月球的零点八倍。表面……没有检测到明显大气和恒星反射光，自身也不发热，像是一颗彻底死亡的岩质行星，或者……巨大的人造结构！”
导航屏幕上，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勾勒出来，呈现暗沉的灰褐色，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
“能量源信号呢？”韩舟追问。
“正在定位……信号源位于该天体朝向我们的这一面，靠近……等等，信号特征分析……这不是自然能量源！”莫里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能量读数异常稳定，频谱显示包含多种有序的粒子流和场效应……这更像是……一个还在低功率运行的、高度先进的能量核心！或者……一座沉睡中的能源站！”
舰桥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沉睡的能源站？在这片被标记为“虚骸”、连星辰都仿佛死去的荒芜星域？
“有没有生命迹象？文明痕迹？”韩舟强迫自己冷静。
“没有检测到任何符合已知碳基或硅基生命的热信号、电磁活动或大规模结构反射。天体表面看起来……异常光滑，几乎没有任何陨石撞击坑，这不自然。”莫里斯快速汇报，“能量源信号就是从这光滑表面下的某个位置传来的。另外……陈星之前感知到的‘金属摩擦’和‘低频震颤’……我这里也捕捉到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震动信号，源头似乎遍布整个天体内部。”
陈星此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主舷窗前，凝视着远方那个逐渐变大的黑暗轮廓。他的纹章微微发热，那种“聆听”到的“死水”感越来越清晰，而潜藏其下的“杂音”也越发分明。
“它……是活的。”陈星忽然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悚然，“不是生命意义上的‘活’，而是……某种机制在运转。整个天体，可能都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机器’。或者……‘坟场’。”
“坟场？”林雨的声音传来，她已经将柯文唤醒并带到了舰桥附近的操作台。柯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正快速熟悉着武器控制界面——尽管那里大部分图标都是灰色的。
“一种感觉。”陈星按住额头，纹章的光芒微微闪烁，“‘契约之种’的知识里，提到过一些古老文明处理‘终末’的方式……有的选择飞升，有的选择静滞，有的选择……将自身文明的一切痕迹、能量、乃至残存的集体意识，封存进一个永恒的‘墓碑’或‘丰碑’里，既作为纪念，也可能作为某种……‘种子库’或‘警戒装置’。”
韩舟眼神锐利：“你认为这个天体是这样一个‘文明墓碑’？而那个能量源，是它维持运转的核心？”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能量源可能可以被我们安全利用，但也可能触发不可预知的防御机制或者……唤醒不该唤醒的东西。”陈星点头。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韩舟看着能源储备跌破百分之五，“莫里斯，寻找可能的着陆点或接入点，靠近那个能量源信号最强区域。林雨，柯文，准备应对突发战斗。陈星，继续‘聆听’，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警告。”
“先驱者-VII型”调整姿态，朝着那颗死寂的灰褐色天体缓缓靠近。距离拉近，更多细节呈现出来。天体的表面果然光滑得诡异，像被打磨过的金属，又像某种冷却后的琉璃，反射着远处微弱的星光，泛起一片冰冷的色泽。没有山脉，没有沟壑，没有明显的建筑起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完整的荒芜。
随着距离缩短，传感器获得了更精确的数据。
“确认表面材质……非自然矿物结构，合金成分复杂，包含大量未知元素。强度极高，温度接近绝对零度。”莫里斯读着数据，“能量源信号来自地下约一点五公里处。检测到多个通往地下的……‘入口’或‘裂缝’？排列有规律，疑似人工通道。等等……那些‘低频震颤’……信号源在移动！不是整体震动，是内部有多个物体在规律性移动！”
就在这时，陈星猛地按住纹章，低喝一声：“小心！‘杂音’变强了！那些‘影壳’类似的波动……在朝我们靠近！从地下！很多！”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穿梭机的外置监视器捕捉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在那光滑如镜的天体表面，数个原本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紧接着，一道道黑影如同喷泉般从那些洞口涌出！
那不是“影壳”。
至少，不完全是。
它们有着类似“影壳”的、由纯粹阴影和混沌能量构成的、不断变幻扭曲的轮廓，但轮廓之中，却镶嵌、贯穿、或者说“生长”着大量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棱角分明的机械结构！有的像是扭曲的齿轮和轴承，有的像是断裂的管道和线缆，有的则如同巨大的、生锈的刀锋或钻头。这些机械部件与阴影躯体以一种极其不协调、充满痛苦意味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仿佛是被强行焊接、嵌合进混沌能量的囚徒。
它们没有统一形态，有的像多足爬虫，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缠绕着金属残骸的阴影风暴。但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影壳”同源，却又多了一种冰冷的、死寂的、金属造物的残酷感。
“‘影骸’……”陈星脑海中，纹章自动反馈出一个来自埃里奥斯数据的古老名词，伴随着简短的解释：“归墟之力侵染、同化并扭曲机械造物或高度秩序化结构后产生的变异体，兼具混沌的侵蚀性与金属的物理破坏力，通常存在于古老战场或文明坟场。”
“敌袭！数量……超过五十！速度很快，朝我们来了！”柯文嘶声道，手指在武器面板上飞快操作，“脉冲炮能量不足！只能进行三次低功率齐射！导弹……只剩两枚‘破甲者’！”
“规避！提升高度！莫里斯，寻找最近的入口！我们不能在空中跟它们耗！”韩舟瞬间做出决断，双手猛拉操纵杆。
穿梭机尾部推进器喷吐出最后一股较为明亮的火焰，机体向上急升。几乎同时，几道混合着阴影能量和金属碎片的高速射流从下方擦过，其中一道擦中了左舷已经严重受损的护盾发生器残骸，引发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左舷推进器管线受损！输出下降！”林雨报告。
“开火！拦阻射击！”韩舟吼道。
柯文按下发射钮。三道微弱的蓝色脉冲光束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影骸”。光束击中目标，爆开一团团电浆，确实迟滞了它们的速度，并在那阴影与金属混合的躯体上留下了焦痕，但未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起了它们更狂暴的冲击。
“破甲者导弹，锁定那个最大的洞口！轰开它！”韩舟指着下方一个正在不断涌出“影骸”的洞口。
嗖！嗖！
两枚拖着尾焰的导弹脱离发射架，精准地钻入那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洞口。片刻延迟后，沉闷的爆炸声即便在真空中也通过船体结构传递进来，洞口处喷涌出大量的金属碎片和浓烟，涌出的“影骸”流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冲进去！”韩舟看准机会，操控穿梭机以一个近乎垂直俯冲的惊险角度，朝着那个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洞口扎去！
洞口内部并非笔直向下，而是一个倾斜的、光滑的金属甬道，直径勉强容得下穿梭机的宽度。韩舟将操纵技术发挥到极致，穿梭机如同游鱼般在甬道内左冲右突，躲避着后方追来的“影骸”和从两侧墙壁偶尔突然刺出的、不知是原有结构还是被“影骸”控制的金属尖刺。
剧烈的颠簸和摩擦声不绝于耳。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是光滑到诡异的金属墙壁，上面偶尔能看到一些早已失去能量的、风格奇特的纹路和符号。
“它们追上来了！在甬道里速度更快！”柯文看着后方监控，几只形态狰狞的“影骸”正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攀爬、弹射，迅速逼近。
“没路了！前面是闸门！”莫里斯惊呼。
前方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布满复杂几何图案的灰色金属巨门，严丝合缝地关闭着。
“撞过去！”韩舟眼神一厉，将所剩无几的推进能量全部输出到前方姿态引擎，同时大喊：“所有人，抗冲击准备！”
穿梭机像一颗炮弹，狠狠撞向了金属巨门！
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和爆炸没有发生。
就在穿梭机即将撞上的瞬间，陈星左手的纹章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银光！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形成了一道凝实的、带有复杂立体符文的光束，瞬间击中了巨门中央的一个特定图案！
嗡——
低沉的轰鸣声中，那扇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门，中央的几何图案如同被激活的电路般亮起蓝白色的光芒，随即整个门体如同融化般，向四周无声滑开，露出后方更加广阔、深邃的黑暗空间。
穿梭机险之又险地擦着刚刚开启的门缝，冲了进去！
后方追得最近的几只“影骸”似乎对门内空间有所忌惮，在门口骤然减速，发出愤怒的、无声的嘶吼（通过能量波动感知），但最终没有追入，只是在门口徘徊，阴影与金属构成的躯体不断扭曲。
冲入门内的穿梭机速度骤减，韩舟艰难地控制着近乎失控的船体，在一片黑暗中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依靠残存的姿态引擎勉强稳住。
舰桥内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和应急照明发出的惨白光芒。多处系统过载的警报尖啸着，然后因为能量彻底耗尽而逐渐沉寂。
最终，一切归于黑暗和寂静。只有维生系统还在最低功率下顽强地发出嗡嗡声。
“我们……进来了？”林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暂时……安全。”韩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操纵杆。他的腿伤因为刚才剧烈的操作而再次剧痛起来，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强行忍住。“报告状态。”
“主能源耗尽，备用能源仅剩百分之二，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和基础传感器扫描。”莫里斯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他手动启动某个备用电源开关的咔哒声。几盏功率更低的应急灯亮起，照亮了舰桥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结构损伤加重，但主体框架还算完整。左舷推进器完全失效，右舷输出不足百分之十。武器系统离线，护盾系统离线……我们现在，基本就是个会漏气的铁棺材。”柯文苦笑着汇报。
“陈星？”韩舟看向旁边。
陈星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左手纹章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刚才激活那扇门，显然消耗巨大。“纹章能量……见底了。那扇门……有‘契约之种’的识别协议，我激发了它……但只能应急一次。”他喘息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