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舟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舷窗外。
应急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穿梭机周围一小片区域。他们似乎身处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顶部高远不可见，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脚下是同样光滑的金属地面，延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某种淡淡电离气味的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正前方大约数百米外的黑暗之中，有一点稳定的、柔和的蓝色光芒在静静闪烁。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显得如此清晰，如此……诱人。
那正是他们传感器之前探测到的“异常稳定能量源”！
“能量源……就在前面。”莫里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扫描环境，确认安全。”韩舟命令道，尽管他知道现在的扫描能力聊胜于无。
莫里斯操作着仅存的、功耗极低的被动传感器和光学设备，对周围进行粗略探查。
“未发现 idiate 威胁。空间巨大，初步估计可能是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球形空洞。周围……有很多结构。”莫里斯调整着光学镜头，放大图像。
应急灯光和那远处的蓝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在广阔空间的边缘，整齐排列着无数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穹顶之上。每个容器都有数十米高，直径超过十米。大部分容器内部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干涸的、无法分辨的残留物。但仍有少数容器中，隐约可见一些被冻结的、形态难以名状的阴影——正是“影骸”的静止形态！它们被封存在那里，仿佛标本。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矗立着一些更加巨大的、结构复杂的金属框架和平台，上面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缆线，许多已经断裂、锈蚀。一些平台上，还残留着半成品的、造型奇特的机械装置或飞船部件，风格与他们所知的所有文明都迥异。
这里不像是一个能源站，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沉寂的制造工厂，或者研究设施。而那些被封存的“影骸”，更像是……产品，或者实验体？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林雨喃喃道。
“文明的坟场……兼实验室。”陈星低声道，他的纹章微微发热，传递着一些碎片的信息，“埃里奥斯的数据里有模糊提及……有些文明在面临‘归墟’威胁时，曾尝试各种极端手段对抗，包括……研究混沌，制造可控的混沌武器，或者试图将秩序造物与混沌力量结合，寻找共存甚至驾驭的可能……显然，他们失败了。这里，就是失败的遗迹。那些‘影骸’，可能是失控的实验体，也可能是被混沌反噬、同化了的守卫或工作者。”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点蓝光：“而那个能量源……可能是这个设施残存的、最后的核心。它维持着这个空间的‘稳定’，封印着那些‘影骸’，也可能……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韩舟沉默了片刻。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最坏的预计。这里不是简单的能源补给点，而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和沉重历史的死亡之地。
但同样，这里也可能藏着他们急需的能源，以及……更多关于“归墟”、关于“契约”、关于如何生存下去的线索。
“准备出舱。”韩舟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莫里斯，林雨，你们留守，尽量修复通讯，尝试从穿梭机的数据库里寻找更多关于这类设施的记录。柯文，你的状态能进行有限活动吗？”
“打不了仗，走路观察没问题。”柯文咬牙道。
“好，你和我，还有陈星，我们三个过去。目标：那个能量源。获取能源，收集信息。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韩舟顿了顿，“优先确保陈星带着纹章返回。纹章和里面的知识，可能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
陈星想说什么，却被韩舟抬手制止。
“这是命令，也是现实。”韩舟看着他，“你现在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找到出路的关键。活下去，把火种传下去。”
陈星默然，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三人穿戴好仅剩的、功能不全的舱外作业服，携带了简单的工具、取样设备、以及所剩无几的武器（主要是韩舟和柯文携带的物理切割工具和几枚高爆手雷），通过气闸舱，踏上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金属大地。
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冰冷。应急头灯的光芒刺破黑暗，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巨大容器和废弃的机械丛林，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被放大了无数倍，更添诡异。
他们谨慎地朝着那点蓝色光芒前进。随着距离拉近，光芒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位于空间正中央的、悬浮在离地约五米半空中的复杂几何体。它大约有小型穿梭机那么大，由无数不断缓慢旋转、嵌套的淡蓝色透明晶体棱柱构成，核心处是一团稳定燃烧的、拳头大小的纯白色光焰。柔和而稳定的能量波动从中散发出来，正是他们探测到的信号源。
几何体下方，连接着一个同样由晶体和金属构成的、类似控制台或基座的复杂结构，延伸出许多管道和能量导管，没入下方的金属地面，似乎与整个设施相连。
“不可思议……如此稳定、纯净的能量输出……这技术远超我们所见过的任何文明。”柯文仰头看着，低声道。
“小心点，过去。”韩舟示意陈星和柯文保持距离，自己率先靠近基座。
基座上布满了更加复杂密集的纹路和符号，一些地方还有类似接口的凹槽。韩舟仔细观察，没有贸然触碰。
陈星则感觉到左手的纹章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不是危机预警，而是一种……共鸣的呼唤。他走近基座，目光落在一个特定的、由三个交错圆环构成的符号上。这个符号，在埃里奥斯传输的部分数据里出现过，代表“核心接口”或“知识存取点”。
“韩队，这里。”陈星指着那个符号，“纹章有反应，这可能是安全的数据接口。或许……我能尝试读取这里存储的信息。”
韩舟看了一眼陈星，又看了看那悬浮的、散发着诱人能量的几何体，权衡了几秒：“小心。柯文，警戒四周，尤其注意那些容器。”
柯文点头，端起手中的切割枪——虽然对“影骸”可能作用不大，但总能给人一点心理安慰。
陈星深吸一口气，将左手轻轻按在那个三环符号上。
纹章再次亮起微光，与基座接触的瞬间，符号也亮起了相应的蓝色光华。
没有狂暴的信息洪流。这一次，信息的传递温和而有序，仿佛一个沉寂了太久的存在，终于等来了一个能够交流的访客。
一幕幕画面、一串串数据、一段段用无法理解却又能直接领会其意的“概念语言”书写的记录，流入了陈星的意识——
他“看”到了这个设施的诞生：
一个辉煌的、致力于机械与能量终极融合的文明（暂称“晶械族”），在探测到“归墟”的阴影迫近后，没有选择逃离或静滞，而是选择了最激进的道路——研究混沌，驾驭混沌。他们在此建立了这座“混沌融合研究所”（名称直译），旨在解析“影壳”的本质，提取混沌能量的有序成分，将其与他们的尖端晶械科技结合，创造出更强大的能量源、武器，甚至试图制造出能够适应混沌环境、乃至反过来影响“归墟”的“新形态生命”。
他看到了初期“成功”：他们确实捕捉、囚禁了一些“影壳”，并利用强大的秩序场和晶械能量，从中剥离出相对稳定的混沌能量流，用于驱动设施，甚至初步制造出了一些受控的、兼具混沌特性与晶械结构的“原型机”（那些半成品的机械装置）。
但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失控、反噬和变异。混沌能量的侵蚀性远超预计，它不仅仅同化物质，更扭曲逻辑、侵蚀意识。许多研究人员和守卫在接触中逐渐疯狂、异化，最终与机械融合，变成了最初形态的“影骸”。设施内暴乱频发。
文明高层内部产生分歧。一派主张销毁一切，彻底封闭设施；另一派则更加疯狂，认为他们已经触摸到了“神之领域”，主张进行更危险的“深度融合”实验，将最优秀的个体意识与提炼出的“混沌核心”直接结合，创造“终极兵器”以对抗“归墟”。
后者占了上风。
于是，最黑暗的实验开始了。自愿或非自愿的“融合者”被送入核心实验室……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陈星“目睹”了那个终极实验的尾声：巨大的核心实验室里，那个由无数晶体棱柱构成的几何体刚刚完成初始化，中央的纯白光焰第一次被点燃——那是高度提纯、并以复杂晶械矩阵强行约束稳定的“秩序-混沌混合核心”，理论上是无限的能量源，也是控制所有“影骸”的中枢。
但就在启动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实验室深处，那个与“混沌核心”尝试融合的、晶械族最杰出科学家的意识，在最后时刻发出了无法形容的痛苦与绝望的精神尖啸。他的意识没有被混沌吞噬，也没有成功驾驭混沌，而是与混沌核心发生了无法预测的畸变融合，形成了一个拥有部分混沌特性、部分晶械逻辑、但却充满无尽痛苦、怨恨和毁灭欲望的扭曲意识集合体。
这个新生的、可怕的意识，通过刚刚启动的“混合核心”，瞬间反向侵染了整个设施的网络！所有受控的“原型机”、所有囚禁的“影壳”、所有正在异化的“影骸”，全部失控暴走！设施内部的防御系统、研究人员、守卫，在极短时间内被屠杀殆尽。
那个扭曲意识似乎想驾驭这股力量冲出去，毁灭一切。但晶械族文明在最后关头，启动了预设的终极方案——他们牺牲了留在设施外的大部分舰队和能量，发动了一场定向的、超大规模的“秩序湮灭爆轰”，并非为了摧毁设施，而是为了将整个设施所在的空间，从常规宇宙中强行“剥离”并“静滞”。
爆炸扭曲了时空，将这个充满灾难的实验室连同其中暴走的混沌造物、扭曲的核心意识，一起抛入了时空的夹缝，也就是现在这片“虚骸星域”。强大的秩序湮灭能量余波形成了外层的“死水”般的稳定屏障，既封印了内部，也掩盖了其存在。
而设施内部，那场暴乱最终因为能量耗尽和扭曲意识自身的不稳定而逐渐平息。大部分“影骸”陷入沉睡或被封存。那个与“混合核心”融合的扭曲意识，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静滞”和时空剥离而陷入了某种浑噩的沉寂状态，但其存在，依然如同毒瘤般寄生在核心之中。
漫长岁月过去，外层的“静滞”屏障在时光和宇宙本身的调节下逐渐削弱，设施内部的核心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或许是扭曲意识的本能，或许是晶械族预设程序最后的顽强），开始缓慢地从虚空中汲取微薄能量，直到最近，其信号才微弱地泄露出去，被路过的阿刻戎探测器捕捉到。
而陈星他们，成了无尽岁月后，第一批踏入此地的访客。
信息流停止。
陈星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他读取到的，不仅仅是信息，更是那场终极灾难残留的情感印记——绝望、疯狂、痛苦、怨恨……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陈星！”韩舟扶住他。
“这里……不是什么能源站……”陈星喘息着，眼中带着惊悸，“是监狱……是坟墓……里面关着的……是一个文明的疯狂和它创造的怪物……那个能量核心……是囚笼的锁，也是……怪物的心脏！”
他话音刚落——
嗡！！！
悬浮的蓝色几何体，中央那团纯白光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广阔的地下空间，所有那些封存着“影骸”的透明容器，表面的禁锢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熄灭！
容器内部，那些静止的阴影，开始缓缓蠕动。
金属地面上，那些早已锈蚀的管道和缆线，如同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开始无规律地抽搐、扭动。
远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更多阴影蠕动的窸窣声。
基座上的蓝色纹路疯狂闪烁，一个冰冷、扭曲、夹杂着金属摩擦音和无数痛苦哀嚎的混合意识，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顺着陈星尚未完全切断的纹章链接，猛地反向冲撞而来！
“侵……入……者……”
“钥……匙……”
“释……放……”
“痛……苦……”
“毁……灭……”
庞大的精神污染冲击着陈星的意识，他闷哼一声，七窍几乎要渗出血丝！纹章爆发出最后的银光抵抗，但光芒迅速被一股污浊的、暗蓝色的混沌能量侵蚀、压制！
“陈星！”韩舟一把将他拉离基座，那恐怖的精神冲击才略微减弱。
但整个空间的异变，已经无法阻止。
咔嚓！咔嚓！咔嚓！
最近的几个容器轰然破裂！数只形态更加狰狞、身上机械部件更加庞大锐利的“影骸”挣脱束缚，落在金属地面上，阴影构成的头部“转向”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散发出赤裸裸的杀戮与吞噬欲望。
更多的破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死亡的序曲。
而悬浮的几何体核心，那团纯白光焰的中心，渐渐染上了一丝不祥的暗红，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凝视着下方渺小的入侵者。
能源近在眼前。
但他们唤醒的，却是沉睡的恶魔。
绝境，从未离开。
（第三百零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