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深渊独攀·净光初现
黑暗。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韩舟。
应急头灯的光束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勉强刺破身前几米的混沌，照出不断向上延伸的、光滑而冰冷的金属舱壁——如果这还能被称为“舱壁”的话。他正沿着那根纤细的纳米缆绳，在几乎垂直的平面上，朝着上方未知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攀升。
攀爬索具自带的微型推进器发出蚊子般的嗡鸣，提供着微不足道的辅助升力。主要依靠的是韩舟双臂和腰腹的力量，以及磁力靴与金属表面接触时那令人心慌的、偶尔打滑的吸附感。每上升一米，都伴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腿部旧伤火烧火燎的抗议，以及背后伤口被粗糙作业服摩擦带来的持续痛楚。
汗水早已浸透内衬，在面罩内侧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因低温而变得冰凉。呼吸粗重而灼热，在封闭的头盔内循环，带着一股金属和汗水的咸腥味。
但比肉体痛苦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重压。
那来自下方核心的、冰冷扭曲的低语，并未因距离增加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穿透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的意识：
“孤独的爬虫……向上，向上……能逃到哪里？”
“放下……挣扎……融入永恒的静止……”
“钥匙……把他带来……把他带来！”
低语中充斥着无尽的怨恨、疯狂，还有一丝……焦躁？似乎韩舟脱离地面，向上攀爬的举动，触动了核心意识某个敏感的神经。
韩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试图瓦解意志的杂音。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攀爬本身：下一个抓手点在哪里，磁力靴的吸附是否牢固，缆绳的承重是否出现异常，上方黑暗中是否有潜伏的危险……
下方，穿梭机所在的入口闸门附近，已经变成了沸腾的阴影之海。影骸们聚集在那里，疯狂冲击着闸门和周围的舱壁，试图突破。从韩舟这个高度俯瞰下去（他尽量不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涌动的、点缀着猩红暗蓝光点的黑暗潮水，以及偶尔爆起的、被穿梭机内柯文或林雨用最后手段击退时产生的零星火光。如同风暴眼中唯一脆弱的礁石。
他的队员们还在
又上升了大约二十米。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光滑的金属壁。这里似乎是巨大空洞的“墙壁”部分，光滑得令人绝望，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凸起或结构。只有索具锚钩在更高处某个未知点上提供的唯一支点。
突然，韩舟左手边的金属墙壁上，一片原本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那不是影骸从远处扑来，而是墙壁本身的阴影如同墨汁般渗出、凝聚，瞬间化作三条带着金属倒钩的阴影触手，悄无声息却又迅如闪电地卷向他的腰部和双腿！
“左边！”韩舟心中警兆刚生，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他右手猛地一拉缆绳，身体向右侧荡开，同时左手持着仅剩的能量即将耗尽的切割枪，对准那扑来的阴影触手根部扣动了扳机！
滋啦——！
一道比之前更加黯淡的弧光闪过，最粗壮的一条阴影触手应声而断，溃散成黑烟。但另外两条触手却灵活地避开了弧光，一条缠住了他左腿的磁力靴，另一条如同毒蛇般攀附上他的左臂！
冰冷的、带着强烈侵蚀感的能量瞬间透过作业服向体内渗入！被缠住的左腿和左臂传来刺骨的寒意和麻痹感，磁力靴的吸附力开始不稳定！
韩舟闷哼一声，没有试图用右手去扯——那会让他失去唯一的稳定点。他猛地屈起右膝，用膝盖外侧狠狠撞向左手切割枪的侧面某个应急按钮！
咔哒！
切割枪前端弹出了一截大约三十公分长、高频振荡的合金锯刃！这是近战备用模式，能耗极低，但对付这种实体与能量混合的怪物，效果未知。
韩舟反手握住切割枪，将其当做短刃，狠狠朝着缠住左臂的阴影触手扎去！
噗嗤！
高频振荡的锯刃似乎对阴影能量有一定干扰作用，顺利切入了触手内部，但感觉像是切入了一团粘稠的、充满韧性的沥青。触手剧烈扭曲，反而缠得更紧，同时更多的阴影能量从墙壁渗出，试图凝聚成新的触手！
就在这时，下方穿梭机方向，一道微弱的、但极其精准的脉冲光束射来，擦着韩舟的身体，击中了他左腿边金属墙壁上刚刚开始蠕动的另一片阴影！
是柯文！他在用仅存的、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的能量，操作着可能已经损坏的某套观瞄系统，进行远程支援！
爆开的电浆暂时干扰了阴影能量的凝聚。韩舟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怒吼一声，左臂肌肉贲起，强行带着缠在上面的触手，将切割枪的锯刃更狠地刺入墙壁上那片阴影的“源头”——一个微微凹陷的、仿佛呼吸般明暗变化的诡异纹路！
吱——！！！
一种仿佛指甲刮擦玻璃、又混合着金属扭曲的尖锐嘶鸣，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阴影能量的链接传导的精神冲击！
左臂上的阴影触手剧烈抽搐，随即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溃散。左腿上的触手也松脱开来。
韩舟大口喘息，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作业服，被触手缠绕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腐蚀的痕迹，内部的温度调节层似乎也受损了，传来阵阵寒意。他不敢停留，立刻继续向上攀爬。
经此一遭，他更加警惕。这里的危险不仅来自游离的影骸，更来自这个设施本身！墙壁、阴影，甚至空气，都可能成为那个核心意识的延伸和武器！它对这个空间的控制力，远超想象。
攀爬继续。
孤独、寒冷、疼痛、以及无时无刻不在的精神低语和死亡威胁，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韩舟感觉自己就像在攀登一座无限高的、光滑的冰山，而脚下是沸腾的、充满怪物的岩浆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几个世纪。应急头灯的光束，终于照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前方的金属墙壁不再是一片光滑，开始出现规整的、向上延伸的凸起结构——像是巨大的、嵌入墙内的管道或支撑梁。更上方，隐约可见一个向内凹陷的、边缘整齐的方形轮廓，像是……一个嵌入穹顶的独立平台或舱室的底部？
“韩队！信号源就在你正上方大约十五米处！那个方形轮廓附近！信号清晰度在增加！”莫里斯的声音从内部频道传来，虽然夹杂着干扰的沙沙声，但依然能听出激动。
“收到。”韩舟简短回应，精神一振。他调整攀爬方向，朝着那方形轮廓的正下方位置移动。
越是靠近，周围环境的变化越是明显。墙壁上那些原本可能隐藏着阴影陷阱的纹路逐渐减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复杂、更加有序的几何刻痕，散发出极其微弱、但令人心安的淡蓝色光泽——与下方那核心几何体的蓝光同色，但感觉更加纯净、稳定。
来自核心的低语在这里也变得有些扭曲、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削弱了。
“不……许……靠近……”
“禁区……叛徒的……避难所……”
“毁掉……必须毁掉……”
核心意识的焦躁和愤怒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冲击波，但冲击到这片区域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威力大减。
韩舟终于抵达了方形轮廓的正下方。抬头望去，那是一个边长约五米的正方形金属平台，从穹顶的金属结构中延伸出来，平台边缘有着明显的对接接口和密封槽痕迹。平台底部中央，有一个标准的、带有晶械族风格纹路的圆形气闸门。
而他的索具锚钩，正牢牢地抓在平台边缘的一处强化结构上。
就是这里！“净光之间”的入口！
韩舟拉动缆绳，尝试让自己更靠近平台底部。他需要找到开启气闸门的方法。
平台底部的金属材质与下方光滑的墙壁不同，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深灰色，触手冰凉但坚实。气闸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内是复杂的三维立体符阵，此刻黯淡无光。
韩舟尝试用切割枪的锯刃轻轻敲击、撬动，毫无反应。用磁力靴尝试吸附、寻找隐藏开关，也没有结果。
“莫里斯，我找到入口了，但需要开启方法。是一个带有复杂符阵的圆形接口。”韩舟汇报。
“符阵接口……陈星昏迷前提到的‘三重复合锁’？”莫里斯的声音传来，“韩队，你看看那符阵，是不是由三层不同颜色或纹理的光环嵌套构成？中心有没有一个特殊的、类似缺口的符号？”
韩舟仔细打量。果然，那看似一团乱麻的符阵，仔细分辨，能看出是由内中外三层极其细微的、不同纹路的淡蓝色光纹（虽然现在不亮）嵌套而成。而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类似六芒星但缺了一角的凹陷图案。
“是的，三层，中心有缺角的星形。”
“那就对了！这可能是一种基于‘契约之种’或类似高权限密钥的验证锁！陈星的纹章或许就是钥匙的一部分！”莫里斯快速说道，“但是……陈星现在无法上来，纹章状态也不稳定。有没有其他方法？比如……试试你的血？”
“血？”韩舟皱眉。
“晶械族是高度秩序化、但最终走向与混沌融合的文明。他们的技术可能同时包含极端秩序和混沌的成分。‘契约之种’代表一种平衡的秩序。而人类的生命能量，尤其是经历过战斗、承载着强烈生存意志的血液，在某些古老体系中，也可能被视作一种‘混沌中的秩序之火’，具备独特的识别特征。”莫里斯语速飞快，“这只是推测！但我们现在没有其他选择！核心意识对你的靠近反应激烈，说明这里对它很重要，也可能是弱点所在！”
韩舟看了一眼下方遥远的、依旧被影骸潮水围攻的穿梭机微光，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的门户。没有犹豫，他用切割枪的锯刃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避免破坏右手的功能。
鲜红的血液涌出，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凹槽中，顺着纹路缓缓流淌。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韩舟以为失败，准备另想办法时，异变突生！
他滴落的血液，并没有被金属吸收或凝固，而是仿佛被那黯淡的符阵“激活”了！血液沿着符阵最外层的纹路自动流淌起来，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紧接着，第二层纹路仿佛被外层的血光引动，自行亮起了纯净的淡蓝色光芒！
然后是第三层，亮起了更加深邃、更加稳定的幽蓝色光芒！
三层光环，以血液为引，依次点亮，开始缓缓逆向旋转！中心那个缺角的星形图案，也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嗡——！
低沉的震动从平台传来。圆形气闸门内部的复杂机构开始运转，发出精密机械咬合的咔嚓声。紧接着，气闸门如同盛开的莲花般，从中心向四周裂开、收缩，露出了内部一条向上延伸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垂直通道！
门，开了！
韩舟心中一喜，但警惕未消。他先谨慎地将头探入通道内观察。
通道直径约一米五，内壁光滑，覆盖着一层发出柔和白光的、类似生物涂层的物质。通道笔直向上，看不到尽头，但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稳定的上升气流，带着一种……清新？对，是清新！与下方那陈腐、充满金属锈蚀和混沌污染的气息截然不同，是一种经过高度净化、充满秩序感的空气。
没有检测到明显的生命或能量威胁。
韩舟不再迟疑，解开了与下方缆绳的连接（保留锚钩固定，作为可能的退路），双臂用力，将自己拉入了垂直通道。
一进入通道，他立刻感受到不同。那股无形的、压制核心低语的屏障效应更强了。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并非无声，而是一种所有杂音都被过滤、只剩下纯粹秩序波动的静谧感。连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似乎都在这种环境下得到了一丝缓解。
通道内壁的光滑和上升气流的助力，使得攀爬变得轻松了许多。韩舟快速向上，大约爬升了三十米后，头顶出现了亮光。
他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个与下方巨大空洞、与穿梭机残破舱室、甚至与任何他见过的场景都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圆形房间。房间没有明显的墙壁和天花板之分，整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仿佛自体发光的乳白色。地面、穹顶、四周，都流淌着水波般的、宁静的白光，光线均匀而柔和，不刺眼，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房间中央，是一个悬浮在离地半米处的、由无数细小晶莹的蓝色光点构成的复杂立体星图模型，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星图旁边，排列着三张同样悬浮的、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座椅”或“操作台”，台面上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和符号。
房间的一侧，矗立着三个并排的、高约三米、直径一米的透明圆柱形容器。容器内充满了淡蓝色的清澈液体，其中两个是空的，而中间那个容器内……浸泡着一具躯体。
一具晶械族的躯体。
它大约两米高，主体结构是流线型的、闪烁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精致骨架，外面覆盖着已经失去活性、呈现灰白色的半透明生物聚合组织。它的头颅类似人类，但更加修长，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镶嵌着复杂蓝色光路的曲面。它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碗口大小的空洞，边缘光滑，仿佛有什么核心被取走了。
它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与下方那些扭曲、疯狂、充满毁灭欲望的影骸和核心意识，形成了天壤之别。
房间的另一侧，则是一个嵌入发光墙壁的、类似控制台的实体界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物理按钮和接口，风格与下方晶械族设施的其他部分一致，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里就是“净光之间”？数据圣殿？
韩舟跨出通道，踏上那散发着微暖白光的地面。脚感柔软而有弹性，如同走在最上等的凝胶上。他环顾四周，首先确认没有明显的威胁，然后快步走向中央的悬浮星图。
星图模型极其精美，展现的是一片陌生的星域，其中几个亮点被特别标记，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一些韩舟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数据流在星图周围缓缓飘过。他尝试触碰，指尖传来轻微的、类似静电的触感，星图随之微微波动，但没有任何具体信息反馈。显然，这需要特定的权限或知识才能操作。
他转而走向那三个透明容器。近距离观察中间容器内的晶械族躯体，那种安详与下方核心的疯狂对比更加鲜明。这具躯体，或许就是这座设施原本的高级研究者之一？甚至可能是主持者？它为什么在这里？是自愿进入沉睡，还是被同伴安置于此？
韩舟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那里或许有答案。
他走近控制台。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尘，但按键和接口依然清晰。控制台中央，有一个与下方气闸门类似的、但更加复杂的圆形符阵接口，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凹下去的掌印轮廓。
掌印轮廓的纹路……似乎与晶械族的手部结构吻合。
韩舟犹豫了一下。直接触碰未知的外星控制台风险极大，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也可能引来核心意识的直接攻击。
但时间不等人。
他回想起陈星昏迷前的呓语：“数据圣殿……” 这里一定存储着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