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里,是这座城市最边缘的角落,住着建设这座城市的人,和他们的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住王大海的衣角:“王叔叔,我弟弟发烧了,你能借我点钱吗?二十块就行,我想带他去小诊所看看。”
王大海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拿去,不用还了。”
小女孩哭了:“谢谢叔叔!”
她跑远了。林杰问:“她父母呢?”
“在工地上班,早上五点就走了,晚上十点才回来。”王大海说,“孩子自己在家,生病了也没人管。”
林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张局长。”
“在。”张局长赶紧上前。
“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林杰说,“在这个工地附近,找地方,办一个临时教学点。教室不用好,能遮风挡雨就行。老师从公办学校抽调,或者招聘退休教师。教材用国家的免费教材。费用,我来解决。”
张局长张大了嘴:“林书记,这……这不合规定啊!临时教学点要审批,要资质,要……”
“那就特事特办。”林杰盯着他,“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孩子们坐在教室里上课。如果做不到,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张局长脸白了。
林杰不再理他,转向王大海:“王大哥,你们工地附近,有没有空置的厂房、仓库,或者大点的平房?”
王大海想了想:“有!工地后面有个旧仓库,以前放建材的,现在不用了。挺大的,能摆下几十张桌子。”
“带我去看。”
仓库确实不小,有篮球场那么大。
虽然破旧,但屋顶没漏,门窗也完好。
打扫一下,摆上桌椅,就是个简易教室。
林杰当场拍板:“就这里了。张局长,你今天就去办手续。王大哥,你们工人里有没有会木工、电工的?帮忙收拾一下,工钱我付。”
王大海连连摆手:“不要钱不要钱!为了孩子,我们义务干!”
“那不行。”林杰说,“该给的钱要给。这样,你组织一下,尽快把这里清理出来。桌椅板凳,我去协调。”
从仓库出来,已经中午了。
工地上开饭了。
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墙根下吃。
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加个馒头。
林杰也拿了个饭盒,跟工人们一起吃。
王大海有些不好意思:“林书记,这饭菜太差了……”
“能吃就行。”林杰扒了口饭,“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嗯。”王大海说,“一天三顿,都是这样。能吃饱就行,不讲究。”
正吃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走过来,看着林杰:“您就是那位要帮我们孩子上学的领导?”
林杰站起来:“老师傅,您有什么事?”
老师傅突然跪下,要给林杰磕头。
林杰赶紧扶住:“老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领导,我替孩子们谢谢您!”老师傅老泪纵横,“我儿子儿媳都在工地上,孙子八岁了,还没上过学。我们没文化,就想让孩子读书,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卖苦力……”
林杰扶他坐下:“老师傅,您放心,孩子们一定有学上。我向您保证。”
吃完饭,林杰要走了。
工人们都围过来,一个个跟他握手,说谢谢。
王大海送他到车边,突然说:“林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您帮了我们,我们感激。可这样的事,北京还有多少?全国还有多少?您帮得过来吗?”
林杰沉默了。
是啊,一个工地他能解决,可成千上万个工地呢?数百万农民工子女呢?
“王大哥,你这话问得好。”林杰说,“我今天帮你们,不是只为了这一百多个孩子。我是要找到一个办法,一个能推广的办法,让所有农民工子女,都能在城市里平等地上学。”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林杰说,“教育公平,不能只是一句口号。”
回到车上,林杰一直没说话。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着,轻声问:“林书记,回办公室吗?”
“不回。”林杰说,“去市政府。”
“找谁?”
“找分管教育的副市长。”
副市长姓李,五十出头,戴副金边眼镜,很斯文。听说林杰来了,赶紧从会议室出来。
“林书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市长,我直说了。”林杰在沙发上坐下,“农民工子女入学问题,必须解决了。”
李副市长愣了愣:“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推动。但确实有困难,学位紧张,资源有限……”
“这些理由我听够了。”林杰打断他,“我现在要的不是理由,是解决方案。”
李副市长推了推眼镜:“林书记,您有什么想法?”
“三条。”林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简化入学手续。‘五证’变‘两证’:居住证明和务工证明。社保证明、无人监护证明,这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全部取消。”
“这……这得改政策啊!”
“那就改。”林杰说,“第二,扩大公办学校接收能力。每个公办学校,必须按一定比例接收农民工子女。完不成任务的,校长考核一票否决。”
李副市长额头冒汗:“林书记,这样本地家长会有意见……”
“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成为拒绝接收的理由。”林杰说,“第三,政府购买服务。对那些确实接收不了的区域,政府出钱,委托民办学校接收,按公办学校标准收费,差价政府补。”
李副市长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盘算,这三条真要实施,得花多少钱,得罪多少人。
林杰看着他:“李市长,我知道你有难处。但你再难,有那些孩子难吗?有那些跪在教育局门口的家长难吗?”
“林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副市长苦笑,“这事牵涉面太广,得开会研究,得走程序……”
“一个星期。”林杰站起来,“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拿出具体实施方案。如果一个星期后我还没看到方案,我就上报国务院,建议换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来管。”
这话说得很重了。
李副市长脸色变了变,最后点头:“好,我尽力。”
从市政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杰坐进车里,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小赵递给他一瓶水:“林书记,今天这事,会不会太急了?李副市长那边,恐怕会有想法。”
“有想法就有想法。”林杰喝了口水,“教育改革,不能温良恭俭让。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手机响了。是陈领导。
“林杰,听说你今天又干了件大事?”
“您消息真快。”
“农民工子弟上学的事,确实该解决。”陈领导说,“但你这样逼李副市长,他可能会阳奉阴违。”
“我知道。”林杰说,“所以我还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我让暗访小组继续查。”林杰说,“查各区县实际接收农民工子女的数量,查那些因为材料不全被拒之门外的案例,查有没有学校暗中收费。等证据齐了,我看谁还敢推诿。”
陈领导笑了:“你呀,还是一点没变。行,这事我支持你。不过林杰,我要提醒你,动了农民工子女入学这块,等于动了地方的利益。那些本地家长,那些靠这个收钱的中间人,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
挂了电话,车子正好经过教育局门口。
早上下跪的那些农民工已经不在了。
但林杰仿佛还能看到他们跪在那里的身影。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
许长明等在门口:“林书记,有几件事需要您批示。”
“进来。”
许长明跟进来,把文件一份份摆开:“第一份,实验一小摇号重来的方案,海淀区报上来了,请您审定。第二份,东风小学的校车已经落实了,明天就开通。第三份……”
他顿了顿:“第三份,是关于刘部长的事。纪委那边,想听听您的意见。”
林杰拿起那份文件。是孙主任写的汇报,详细记录了张建国交代的关于刘部长的问题。
三十多个名额,每个抽五万,一共一百五十多万。
“纪委的意思是?”林杰问。
“孙主任说,刘部长这个级别,要动的话,得上面批。”许长明压低声音,“而且……刘部长背后,可能还有人。”
林杰放下文件:“按程序办。该报批报批,该立案立案。”
“那刘部长那边……”
“我明天找他谈。”
许长明出去了。林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但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黑暗,有多少不公,有多少人在挣扎。
手机震动了。是儿子。
“爸,今天我们又抢救了一个重伤员,是个当地的孩子,才九岁,被流弹打中了。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终于救回来了。爸,当医生真好,能救命。”
林杰回复:“儿子,爸今天也救了人。救了一百多个孩子的未来。”
“爸,您真棒。不过您要小心,我听说国内最近教育领域挺乱的。”
“乱才要治。”林杰说,“你专心工作,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林杰拿起笔,开始起草《关于简化农民工子女入学手续的指导意见》。
刚写了个开头,红色电话又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杰,我是老刘。”是刘部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听说你要动我?”
林杰沉默了两秒:“刘部长,不是我要动你,是你自己做的事,该有个交代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林杰,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因为我动不了。张建国背后是谁?赵志刚背后是谁?你以为就他们几个吗?整个链条上,有多少人?你动得了吗?”
“动不了也要动。”林杰说,“有一个算一个。”
“那你会后悔的。”刘部长说完,挂了电话。
林杰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
他知道,刘部长这不是威胁,是警告。
这条利益链上,牵扯的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很急。
小赵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林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王大海……就是今天那个农民工,刚才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林杰猛地站起来:“人呢?”
“送医院了,正在抢救。”小赵声音发抖,“工地上的人说……不是意外。有人看见,是被人推下去的。”
林杰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去医院!”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