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量怎么样?”
“嗨,就那样。”司机压低声音,“老板进的布料便宜,一套衣服成本不到八十,卖出去三四百。暴利!”
正说着,后门又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
司机赶紧闭嘴,继续卸货。
男人看见林杰,皱了皱眉:“你们是?”
“市教育局的,来检查工作。”林杰掏出工作证。
男人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容:“领导好!我是孙阳光。您看,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林杰直接往里走,“看看生产线。”
厂房里,几十个女工正在缝纫机前忙碌。
布料堆在地上,灰尘很大。
成品校服挂在架子上,林杰随手拿起一件。
针脚粗糙,线头很多。布料很薄,对着光能看到透亮。
“这就是实验一小三百八一套的校服?”林杰问。
孙阳光赶紧说:“领导,这批次可能有点小问题,我们马上返工……”
“不用返工了。”林杰把校服递给王强,“拍照,取样,送检。”
孙阳光急了:“领导,您这……”
“孙总,咱们聊聊。”林杰走出厂房,在院子里停下,“你跟张副局长,什么关系?”
“张局?就是工作关系,他是领导,我们听他的……”
“去年三月,你给他爱人转了五十万,也是工作关系?”
孙阳光脸色唰地白了。
林杰看着他:“孙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老实交代,钱给了谁,给了多少,怎么给的。第二,我让税务、工商、质监一起来查,查你的账,查你的税,查你的产品质量。”
孙阳光额头冒汗,眼神飘忽。
林杰又说:“对了,张副局长可能已经跑了。你要是等他救你,恐怕等不到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阳光腿一软,靠在墙上:“我……我说。”
他交代了。
从三年前开始,他通过张副局长拿到全市校服采购的“指定供应商”资格。
每套校服,给张副局长返三十个点,给王处长十个点,给各个学校校长五个到十个点不等。
三年下来,他一共卖出去五十多万套校服,销售额两个多亿。
返点给了将近五千万。
“张副局长拿了多少?”林杰问。
“至少……至少两千万。”
“钱怎么给的?”
“现金,或者转到他亲戚账户。有时也送东西,他儿子出国留学,我出了五十万学费。他老婆去年买了个商铺,我出了一百万。”
林杰拿出手机录音:“说具体点,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孙阳光一五一十说了。说完后,他瘫坐在地上:“林书记,我都交代了,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处理?”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林杰说,“张副局长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孙阳光犹豫了一下:“他有个相好的,在城东碧水花园有套房子。他可能会去那儿。”
林杰立刻让王强带人去碧水花园。
然后对孙阳光说:“你跟我回市局。”
回到市教育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纪委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查封相关账目。
张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走得很匆忙。
小赵走过来:“林书记,碧水花园那边,王强他们扑空了。房子是空的,但桌上茶杯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跑不远。”林杰说,“通知公安,全市布控。”
正说着,林杰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书记,我是老张。”电话那头是张副局长的声音,喘着粗气,“咱们谈谈。”
“你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张副局长说,“林书记,放我一马。我给你五百万,现金。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放过我?”林杰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放过我?”
“林书记,你别逼我。”张副局长声音发狠,“我知道你儿子在非洲。我也知道,那边不太平。你说,要是出点什么事……”
“张副局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张副局长说,“你放我走,我给你钱,咱们两清。你非要查到底,那大家鱼死网破。”
林杰沉默了几秒,说:“好啊,那就鱼死网破。”
他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儿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爸?”
“念苏,你那边怎么样?”林杰声音尽量平静。
“刚做完手术,一个腹部枪伤的伤员。”林念苏说,“爸,您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听着,最近小心点。不要单独外出,不要接触陌生人。如果有异常情况,立刻联系大使馆。”
“爸,到底怎么了?”
“有人可能对你不利。”林杰说,“记住我的话,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
小赵担心地看着他:“林书记,要不要派人去非洲……”
“不用。”林杰说,“我相信我儿子,也相信我们的大使馆。”
他转身,对纪委的同志说:“张副局长涉嫌受贿两千万,现在又威胁我家人。发通缉令,全国通缉。谁抓住他,我亲自给他请功。”
晚上七点,林杰回到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文件,但他没心思看。
小赵敲门进来,端了碗面:“林书记,您一天没吃饭了。”
林杰接过面,吃了两口,又放下:“王大海那边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他说想见您。”
“明天我去看他。”林杰顿了顿,“那个临时教学点,建得怎么样了?”
“工人们日夜赶工,明天就能用了。桌椅板凳也协调好了,从几个学校调的旧桌椅,修了修还能用。”
“老师呢?”
“退休教师请了三位,大学生志愿者找了五个。教材用免费教材,已经到位了。”
林杰点点头:“好。”
正说着,红色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杰,我。”是陈领导的声音,“张副局长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但我要提醒你,动了校服采购这块,等于动了整个后勤系统的蛋糕。接下来,你的阻力会更大。”
“我知道。”
“还有,李副市长那边,省里有人打招呼了,说他有病,让他先养病。”陈领导顿了顿,“意思很明显,想保他。”
“保不住。”林杰说,“孙有才、张副局长、孙阳光的交代材料,都指向他。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
“但需要时间。”陈领导说,“走程序需要时间。这期间,他可能会反扑。”
“让他来。”林杰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前。
夜色中,湖对面的办公楼里,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
他知道,那里面的人,可能正在讨论怎么对付他。
但没关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王小明在学校里写作业的样子。
孩子眼神很专注,握着铅笔的手很小,但很用力。
这张照片是王大海托人送来的,背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伯伯,我会好好学习。”
林杰看着照片,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声。
是为了这些孩子,为了他们能穿上合格的校服,吃上有肉的午餐,坐在干净的教室里,平等地接受教育。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刚才大使馆来人加强了安保。我没事,您别担心。爸,您在做正确的事,我支持您。”
林杰回复:“保护好自己。爸这边,快有结果了。”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许长明走进来,脸色很奇怪:“林书记,有个人想见您。”
“谁?”
“他说他姓李,是李副市长的司机。”
林杰眉毛一挑:“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林书记,我是老李,给李市长开了十二年车。”男人有些紧张,“这个东西,您看看。”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杰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几份银行流水,还有几张照片。
日记是李副市长的,记录了这些年收受的每一笔钱,包括校服采购的返点、营养餐补助的截留、甚至农民工子女入学名额的买卖。
银行流水显示,这些钱大部分转到了境外账户。
照片是李副市长和几个商人在会所里的合影,画面不堪入目。
“为什么给我这些?”林杰问。
老李搓着手:“林书记,我女儿去年考教师编,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了。后来才知道,被李市长亲戚顶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让我给他开车,给他当狗,最后连我女儿的前程都要夺走。”
林杰明白了。
“这些东西,纪委正需要。”他说,“但你会有风险。”
“我不怕。”老李说,“我就一个要求,如果我出什么事,帮我女儿讨个公道。”
林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
送走老李,林杰立刻给孙主任打电话。
“孙主任,有李副市长受贿的铁证了。马上申请对他采取措施。”
“现在?”
“现在。迟了,他可能就跑了。”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办公室中央,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