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视频,学生预习一遍,能掌握多少?”林杰问。
女老师看了看吴立新,小声说:“这个……看学生自觉性。自觉的能看懂大意,不自觉的可能就看个热闹。”
“制作这样一个视频,要花多少时间?”
“快的话三四个小时,慢的话得大半天。”女老师实话实说,“要找资料、做PPT、录音、剪辑……我们语文组还好,理科的老师,尤其是实验内容,做视频更费劲。”
“学校有支持吗?比如提供技术支持,或者减少老师其他工作量?”
女老师不说话了,看向吴立新。
吴立新赶紧接话:“学校有电教中心支持,也购买了一些资源平台。老师的工作量……改革嘛,总要付出一些额外劳动。”
林杰没再追问,把平板还回去,又问其他老师:“大家觉得,翻转课堂推行以来,教学负担是轻了还是重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敢第一个回答。
一个年轻男老师低头嘀咕了一句:“课是翻了,成绩也快翻车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吴立新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杰看向那个年轻老师:“这位老师,你刚才说什么?大声点。”
年轻老师脸涨红了,站起来,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林书记,我说实话。翻转课堂对好学生可能有用,他们自学能力强。但对大多数中等和基础弱的学生,效果很差。视频看不懂,课上讨论跟不上,最后还得老师重新讲一遍。我们老师呢,备课量翻了好几倍,天天熬夜做视频、设计活动,累得要死。可期中考试一出来,年级平均分比去年传统教法的时候,降了五分!家长意见很大,我们两头受气。”
他的话像打开了闸门,另一个中年老师也忍不住了:“还有规定,一节课老师讲话不能超过二十分钟,要留时间给学生活动。可有的知识点就是需要老师系统讲解啊!硬生生切碎,学生反而听不懂。我们现在是戴着镣铐跳舞。”
“学校还要求每学期每人至少制作二十个优质微视频,纳入考核。质量不高要扣分。”又一个老师说,“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有的老师就开始应付,从网上下载现成的改改,或者互相‘共享资源’……”
吴立新脸色铁青,打断他们:“好了!领导是来听成绩的,不是来听你们抱怨的!改革中的困难,要正确看待!”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压抑和不满,几乎肉眼可见。
林杰看向吴立新:“吴校长,老师们反映的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都是暂时的困难。”吴立新擦擦汗,“任何改革都有阵痛期。我们金山一中作为试点,就是要探索经验,克服困难。”
“探索经验是好的。”林杰说,“但如果探索的方向错了,或者方法不对,那就要及时调整。不能为了‘试点’的名头,硬着头皮走下去,耽误了学生。”
他走到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教学改革,目的是提高育人质量,不是搞花样,不是争牌子。翻转课堂也好,项目式学习也好,都是工具。用什么工具,怎么用,要根据学科特点、学生实际、教师能力来决定,不能一刀切,不能搞运动式推广。”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老师们:“老师们在一线,最有发言权。哪种方式对学生真正好,你们心里有杆秤。我希望听到真话,而不是套话。”
之前那个年轻男老师鼓起勇气:“林书记,如果真让我们说真话……我觉得,传统课堂和新的模式应该结合,不能完全否定传统讲授。有些内容就是需要老师精讲。翻转课堂可以作为辅助,用在适合的环节。而且,不能要求所有老师、所有学科都一个模式。我们数学组和语文组的情况就不一样。”
林杰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吴校长,你们学校的改革方案,征求过全体老师的意见吗?做过详细的学情调研和效果评估吗?”
吴立新语塞:“这个……改革领导小组研究决定的……”
“那就是没有。”林杰说,“没有广泛征求意见,没有科学评估,就全校铺开。这是不负责的。”
他离开教师办公室,吴立新一路跟着,还想解释:“林书记,我们真的取得了很大成果,媒体报道过很多次,兄弟学校也常来参观……”
“媒体报道、兄弟学校参观,能代表教学质量的提升吗?”林杰停下脚步,“家长认的是孩子成绩和成长,学生认的是自己学到了什么。吴校长,我建议你们暂停所谓‘全校铺开’,先做一个全面的反思和评估。听听老师怎么说,听听学生和家长怎么说。改革可以试,但不能拿一代学生当试验品。”
吴立新说不出话了。
下午,林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许长明悄悄找了几个不同年级、不同成绩段的学生,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单独聊了聊。
学生的说法更直接:
“那个微视频,我经常看着看着就玩手机去了,反正老师也不知道我看没看完。”
“小组讨论?就是聊天呗。会说的说,不会说的就听着,或者干脆发呆。”
“我爸妈给我报了课外班,他们说学校这么教不靠谱,还得课外补。”
“我喜欢以前老师讲课,讲得清楚。现在这样,我有点跟不上,成绩掉了很多。”
一个高三的学生甚至说:“校长就是为了出名,拿我们当筹码。听说他要评特级校长,搞这些花样能加分。”
晚上,林杰在下榻的宾馆房间里,看着白天记下的笔记。
手机响了,是李振国。
“林书记,今天调研的情况,吴立新校长给我打电话了,说……说您可能对翻转课堂有误解,希望教育部能给予更多支持,肯定他们的改革方向。”
“他怎么说的?”
“他说改革必然有争议,但方向是对的,需要顶住压力坚持下去。还说他们学校的模式,已经被一些专家认可,准备写成论文发表,甚至有望申报国家级教学成果奖。”李振国语气有些无奈,“他好像……没太听进去您的意见。”
林杰并不意外。
吴立新这样的校长,把改革当成了个人政绩和晋升资本,已经听不进不同声音了。
“李司长,你以教育部办公厅名义,起草一个通知。”林杰说,“明确几点:第一,鼓励教学改革创新,但必须坚持实事求是,尊重教育规律,不能搞‘一刀切’和形式主义。第二,任何教学改革试点,必须经过科学论证和充分听取师生意见,不能盲目铺开。第三,把教学质量提升和学生实际获得作为评价改革成效的根本标准,而不是看搞了多少花样、得了多少牌子。”
“好的,我马上办。”
“另外,”林杰补充,“对金山一中这样的试点校,组织专家进行一次全面的教学效果评估。要客观,用数据说话。如果确实存在问题,该取消试点资格就取消,该调整就调整。”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边。
他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老师一支粉笔一本书,也能把课讲得引人入胜。
现在技术先进了,手段多了,为什么反而出现了这么多问题?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把经念歪了。
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
照片上,儿子穿着白大褂,蹲在一个非洲孩子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孩子笑得很开心。
“爸,今天教了几个当地护士基础护理。没有高级设备,就用最传统的方法,但她们学得很认真。爸,有时候我觉得,好的教育不在形式多花哨,而在用心。”
林杰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儿子在万里之外,却说着和自己此刻所想一样的话。
他回复:“你说得对。用心,比用花样重要。”
刚放下手机,许长明敲门进来。
“林书记,有件事。”
“说。”
“刚才,金山一中那个年轻男老师,就是今天在办公室说话的那个,他通过市教育局的熟人,辗转联系到我。”许长明说,“他说,他想实名举报校长吴立新。”
“举报什么?”
“举报吴立新在推行教学改革中,涉嫌虚报成果、套取专项资金,以及……强迫老师购买指定品牌的平板电脑和软件,从中拿回扣。”许长低声说道,“他说他手里有证据,包括虚报的采购合同、伪造的教师培训签到记录,还有吴立新和供应商老板一起吃饭的照片。他说他忍了很久了,今天看到您愿意听真话,才下定决心。”
林杰转过身,看着许长明。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轰轰烈烈的教学改革背后,可能藏着另一笔生意。
“告诉他,证据可以交给驻省教育厅纪检组,或者直接寄给教育部纪检组。”林杰说,“让他注意安全。另外,把他提供的线索,同步给部里纪检组。”
许长明点头,刚要出去,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省教育厅刚报上来一个紧急通知,说下周,部里要派一个督导组到江南省,专项督导教学改革和双减落实情况。督导组名单里……有周为民副省长的名字。”
林杰眼神一凝。
周为民已经被立案审查,但程序上,在正式处分决定下达前,他仍然在岗。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要带队下来督导?
“督导组什么时候到?”
“计划是下周二到金山市,第一站就是金山一中。”许长明说,“省教育厅请示,原定的汇报和检查,要不要调整?”
林杰沉默了片刻。
“不用调整。”他说,“按原计划进行。我也很想知道,这位周副省长,会怎么督导这个他打过招呼的献礼工程,以及这个可能涉及他下属利益关系的改革样板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