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新用鼓励的眼神扫视全场,但老师们大多低着头,翻看手里的笔记本,没人主动举手。
周为民笑了:“怎么,都太谦虚了?那这样,我随机点几位老师说说吧。这位老师,戴眼镜的这位,你教什么学科?对学校改革有什么切身感受?”
被点到的是一位年轻的物理老师,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周省长,我……我教物理。感受就是……改革很好,我们都支持。”说完就赶紧坐下了,言简意赅,滴水不漏。
周为民又点了一位中年女老师。
女老师站起来,同样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赞扬话。
林杰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来,那个物理老师,就是之前匿名举报吴立新涉嫌经济问题的年轻人。
此刻,他选择了沉默。
学生座谈会更是一边倒。
被选来参加座谈的学生,个个口齿伶俐,表达能力极强。
他们畅谈“翻转课堂”如何激发了学习兴趣,小组讨论如何锻炼了合作能力,平板电脑如何让学习变得便捷有趣。
说到动情处,还有学生表示感谢学校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学习平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和谐。
傍晚,督导组完成了全部预定流程,准备离开。
周为民在总结讲话中,再次高度肯定了金山一中的改革成果,要求省教育厅认真总结经验,加大宣传推广力度。
吴立新握着周为民的手,激动得眼眶都湿了:“感谢周省长和各位领导的指导!我们一定再接再厉,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车队驶离校园。吴立新和班子成员一直送到门口,挥手告别,直到车子看不见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圆满结束了。”一个副校长抹了把汗。
吴立新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惯常的严肃:“通知各年级组长和处室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总结今天的情况,布置后续工作!还有,今天所有环节的参与人员,绩效加分!但谁要是出了纰漏,事后查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匆忙,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林杰和许长明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等学校里的人渐渐散去,天色暗下来,才走出校门。
坐进车里,许长明忍不住说:“林书记,这……这整个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啊。从课堂到座谈,从学生到老师,全是演员。”
林杰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没说话。
“那个周副省长,他真没看出来?”许长明问。
“看没看出来不重要。”林杰缓缓开口,“重要的是,他需要没看出来。他需要这个亮点,需要这个政绩。吴立新摸准了他的脉,所以演给他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这样下去,改革不就完全变味了吗?成了上下糊弄的游戏。”
“所以,要打破这个游戏。”林杰说,“光看他们准备好的不行,得看他们不想让我们看的。”
车子开回下榻的宾馆。林杰刚进房间,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
“是……是林书记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声音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是。你是哪位?”
“我……我是金山一中食堂的一个临时工,我姓王。”女人声音发抖,“我有点事,想跟您反映……但我怕……”
“你在哪?安全吗?”林杰问。
“我在学校后门对面的小超市公共电话这儿……我不敢用手机。”女人声音更低了,“林书记,我看到您今天在学校……我认得您。我……我知道食堂的事,他们……他们给学生吃的和检查看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采购的肉和菜,好多都是坏的、便宜的!钱都被……都被他们贪了!”
林杰眼神一凝:“你别怕,慢慢说。”
“我说不清楚……但我偷偷记了账,拍了一些照片,东西我藏起来了。”女人快哭了,“可我不敢拿出来……吴校长他们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今天看到督导组来,看到您在,我才敢打这个电话……林书记,您能管吗?”
“我能管。”林杰有力地回应道,“你现在听我说,立刻离开那里,去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派人去接你,保护你。你的证据,交给派去的人。我向你保证,你会安全,事情会查清楚。”
“真的……真的吗?”女人声音里带着希冀和恐惧。
“真的。”林杰说,“你现在挂掉电话,立刻离开。我的人半小时内到你说的地方。”
挂了电话,林杰立刻打给许长明:“马上联系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组的可靠同志,再联系两名公安的便衣,立刻去金山一中后门对面的小超市附近,找一个姓王的食堂女临时工,把她和她手里的证据安全接出来。要快,要保密!”
“明白!”许长明没有多问,立刻去办。
林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金山市,灯火闪烁。
一场表面的督导大戏落幕了。
但另一场真正触及黑暗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食堂女人那句颤抖的话:“……他们会打死我的……”
如果连一个食堂临时工都感到如此恐惧,那么这所学校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不堪的秘密?
手机屏幕亮起,是儿子发来的一句简短问候:“爸,一切安好?”
林杰回复:“正在清理一些很脏的东西。你也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远处,金山一中的方向,只剩下零星几点灯光。
那所刚刚上演了完美戏剧的学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夜色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林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打破了。
而打破的东西,就很难再完好如初地拼回去。
房间里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林杰走过去,拿起听筒。
“林杰同志,我是老陈。”陈领导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严肃,“你还在金山?”
“在。”
“接人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好。”陈领导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周为民离开金山一中后,没有回省城,而是直接去了机场,飞北京了。他秘书刚刚向纪委主动说明情况,把收钱的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并且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说清江县那个工程,他确实是打了招呼,但完全是出于推动工作的公心,没有任何私利。他还说……吴立新校长向他反映过,有人因为对改革不满,故意诬告陷害。”
林杰握着听筒,没说话。
“这是要断尾求生,顺便反咬一口。”陈领导声音很冷,“而且,动作很快。说明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反应非常迅速。你接下来查食堂,查吴立新,阻力会非常大。甚至可能……有人会把矛头指向你,说你借题发挥、打击改革。”
“我知道。”林杰说。
“你知道还查?”
“查。”林杰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正因为有人想捂住,才更要查清楚。食堂关系到孩子健康,比什么‘改革样板’更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放手去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陈领导说,“不过林杰,这次,你可能要单刀赴会了。省里有些人,可能会保持‘中立’,甚至……倾向周为民。毕竟,他树大根深。”
“我明白。”林杰说,“我本来也没指望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许长明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林书记,派去接人的同志汇报,他们到了小超市,没找到那个王姓女工。小超市老板说,大概二十分钟前,是有个女人在店里打电话,神色慌张,但打完电话不久,就被两个自称是学校后勤的男人叫走了,说是领导找她有事。她好像不太愿意,但还是跟着走了。”
林杰的心猛地一沉。
“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两个人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许长明说,“我们的人正在调取附近监控,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真是学校的人把她带走了,事情就复杂了。”
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那个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女声,仿佛还在耳边。
“他们会打死我的……”
他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