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还没透亮。
黑色轿车驶出教育部大院,没走长安街,拐进小胡同,绕道上了北三环。
司机老陈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林杰:“林书记,真不用通知市里交管局?这个点走,怕堵。”
“堵就堵。”林杰闭目养神,“通知了,就变味了。”
副驾驶的许长明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北方工业大学教务系统的后台页面,这是他昨晚连夜找部里信息中心要的权限。实时课表显示,早上八点,西校区三教207教室,有一堂《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授课教师:张建国,职称:副教授。
“林书记,这个张建国,”许长明回头小声说,“教龄二十七年,学生评教分数……连续三年全院倒数第一。但他是马院院长的大学同班同学,一直没被调岗。”
林杰睁开眼睛:“学生评语怎么说?”
“我截了几条。”许长明把手机递过来,“‘照着PPT念经’‘上课像催眠曲’‘唯一的优点是从来不点名’。”
林杰扫了一眼,把手机递回去:“就听他的课。”
车过健翔桥,往北五环外开。
早高峰还没来,路上车不多。
许长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林书记,”他声音发紧,“北方工大党委书记周海波的秘书,刚给我发微信,问您今天行程。”
林杰没睁眼:“你怎么回?”
“我说……您今天在部里开会。”许长明咽了口唾沫,“但对方不信。说听交管局朋友讲,有特殊车辆往北边去了。”
“交管局的朋友?”林杰笑了,“手伸得挺长。别理他。”
车在七点二十驶入北方工业大学西门。
保安一看车牌,赶紧抬杆放行,抓起对讲机要汇报。
许长明降下车窗:“正常巡逻,不用惊动校领导。”
保安愣住,车已经开进去了。
七点二十五,三教楼下。
正是第一节课前,学生拎着早餐匆匆往里走。
林杰没下车,透过车窗观察。
几个行政模样的人在教学楼门口转悠,不时看表,神色紧张。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办公楼方向过来,跟门口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许长明举起手机拍了张照,人脸识别系统很快弹出来信息:“北方工大党委副书记,刘志伟。”
“来督战了。”林杰推开车门,“走,上去。”
他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飘着烟味,几个男生躲在拐角抽烟,看见有人上来,赶紧把烟掐了。
林杰没停,径直上到二楼。
207教室在后走廊尽头。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学生。
林杰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许长明坐他旁边,拿出笔记本,又悄悄打开手机录音。
教室很普通,能容一百二十人。讲台上投影仪开着,PPT首页是红底白字:
“第三章 人类社会及其发展规律”。字体是宋体,字号很大,排版像十年前的老课件。
学生陆陆续续进来。
前排坐了几个女生,摊开书和笔记本。
中间往后,大部分人在玩手机,有刷短视频的,有打游戏的,有看小说的。
后排几个男生趴着补觉,鼾声轻微。
七点五十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
个子不高,有点秃顶,穿着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看了眼台下,清清嗓子:“上课。”
台下没反应。玩手机的还在玩,睡觉的还在睡。
老师也不在意,点开PPT下一页,开始念:“本章主要讲述,人类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律。首先,我们要理解一个核心概念,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
声音平板,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经。
林杰坐在后排,看着台上。
老师从头到尾没离开讲台,眼睛一直盯着投影屏幕。
念完一页,按一下翻页笔,再念下一页。
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下,目光空洞,很快又低下。
十分钟后,课堂睡倒一片。
中间第五排一个男生,手机支在课本上,戴着蓝牙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在打游戏。
旁边女生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像是睡着了。
更远处,有人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老师还在念:“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
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
老师停下来问:“同学有问题?”
“老师,”女生站起来问道,“您刚才说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能不能举个例子?比如……我们大学生就业难,这是社会存在,那它决定的社会意识是什么?是躺平、内卷这些心态吗?”
问题很尖锐。
老师愣了一下,推推眼镜:“这个……例子我们后面会讲。先掌握基本原理。”
“可原理不结合现实,很难理解啊。”女生坚持。
老师脸色有点不好看:“同学,先听课。不要打断教学进度。”
女生坐下,撇了撇嘴。
老师继续念PPT。
林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回避现实问题,照本宣科。”
又过了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党委副书记刘志伟探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教室,突然定格在最后一排,他看见了林杰。
刘志伟脸色瞬间白了。
他缩回头,脚步声匆匆远去。
两分钟后,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快步走进来,走到讲台边,跟张建国低声说了几句。
张建国脸色一变,抬头往最后一排看。
女老师接过翻页笔,站到讲台中央,笑容满面:“同学们,张老师身体有点不舒服,,来讨论第三章的内容……”
声音清脆,语调活泼。
PPT也换了,变成图文并茂的新课件。
台下睡觉的学生被惊醒,茫然抬头。
玩手机的也放下手机,看向讲台。
李娟老师确实会讲。
她从大学生活费切入,讲消费主义与社会意识;
从校园恋爱讲家庭观念变迁;
从选课抢课讲资源分配。
课堂气氛活跃起来,有学生开始举手发言。
但林杰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许长明赶紧跟上。
走廊里,刘志伟正等在那儿,额头冒汗:“林书记,您……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
“安排什么?”林杰看着他,“安排换老师?安排演一场好戏给我看?”
刘志伟语塞:“不是……张老师确实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林杰打断他,“不舒服还站了二十分钟讲台?不舒服到看见我来,马上就能换人?”
刘志伟说不出话,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杰往前走,刘志伟小步跟着:“林书记,您听我解释……思政课教学改革我们一直在推,但老教师转型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林杰停下脚步,“张建国教了二十七年,转型转了多久?学生评教倒数第一,为什么还在讲台?因为他是马院院长的同学?”
刘志伟脸涨得通红。
“去会议室。”林杰说,“把党委书记、校长、马院院长、教务处长,全叫来。现在。”
上午九点,校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一边坐着林杰、许长明。
另一边,北方工业大学党委书记周海波、校长赵立春、马院院长陈守仁、教务处长孙伟,还有刘志伟,五个人坐成一排,像挨训的学生。
林杰把许长明的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录音,张建国那平板无波的念书声传出来:“……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
放了五分钟,林杰按停。
“这是思政课?”他问,“还是催眠曲?”
周海波擦了擦汗:“林书记,张建国老师是老教师,教学方式确实比较传统,我们正在督促他改进……”
“改进?”林杰把手机转向他,“学生评教倒数第一,连续三年。督促了三年,改进在哪儿?”
陈守仁硬着头皮开口:“林书记,老教师有历史贡献,不能光看评教分数。张老师带出过不少优秀学生……”
“优秀学生是自学成才,还是听他念PPT成才?”林杰看着他,“陈院长,你是马院院长,思政课抬头率不到30%,你睡得着觉?”
陈守仁低下头。
“还有换老师这出戏。”林杰手指敲了敲桌面,“刘副书记导演得不错。看见我来了,五分钟内换人,新老师课件都是现成的。平时上课也这么及时响应学生需求吗?”
刘志伟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校长赵立春叹了口气:“林书记,我们承认错误。思政课教学改革,我们确实推进不力。但有些客观困难……”
“什么困难?”林杰问。
“师资力量不足。”赵立春说,“马院专任教师42人,要承担全校两万四千名学生的思政课。人均课时量超标,老师疲于应付,根本没时间钻研教学法。”
“还有待遇问题。”周海波补充,“思政课教师待遇,比同职称的专业课教师低一截。年轻博士不愿来,来了也想转岗。我们学院去年招了三个博士,今年走了两个。”
教务处长孙伟小声说:“学生也不重视。思政课学分高,但学生觉得水,考前背背就能过。我们搞过课堂互动,学生不配合;布置讨论作业,网上抄一篇交差。”
林杰听着,没说话。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困难,哪个学校没有?但困难是借口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我早上六点从北京出发,七点半到你们学校。为什么?就想看看真实的思政课堂是什么样。结果呢?看到的是念经式的教学,看到的是睡觉玩手机的学生,看到的是你们临时换老师演戏。”
转过身,他看着在座的人:“这堂课的问题,只是张建国一个人的问题吗?是你们整个学校,从书记校长,到院长处长,到普通教师,对思政课的态度问题!觉得这是‘政治任务’,应付过去就行;觉得学生不爱听,是天经地义;觉得改革难,就干脆不改!”
周海波脸色发白:“林书记,我们一定整改……”
“怎么整改?”林杰走回座位,“换个老师?搞个教学比赛?发个文件要求‘提高抬头率’?形式主义那一套,我见得多了。”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我给你们指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