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记,这个任务......”哈尔滨市长欲言又止。
“太重了?完不成?”林杰看着他,“完不成可以提出来,我换能完成的人来干。中国不缺想当市长的人,但缺能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市长。”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六个市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难处。
“当然,中央不会只压任务不给支持。”林杰语气缓和了一些,“财政部正在研究设立学前教育专项补助资金,对财政困难地区给予倾斜。住建部、自然资源部也会出台配套政策,简化审批流程,保障用地供给。但前提是,你们自己要动起来。”
他顿了顿:“一个月后,我会派人下去督查。到时候,我要看到每个城市的具体行动方案,要看到项目清单,要看到时间表,要看到责任人。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实实在在的进展。”
视频会议结束。
林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许长明端来一杯茶:“林书记,您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那几个市长......”
“不重他们不当回事。”林杰喝了口茶,“这些地方官,我太了解了。你跟他好好说话,他跟你打哈哈。你把刀架在脖子上,他才能跑起来。”
“可是三年补建所有欠账,这个任务确实很难。”
“难也得做。”林杰说,“我们这一代人欠的账,不能留给下一代。否则等那些孩子长大了,他们会问——你们当年在干什么?为什么连个幼儿园都建不起来?我们怎么回答?说财政困难?说开发商难缠?这些理由,老百姓不会买账的。”
儿子林念苏打来电话。
“爸,刚才的会开得怎么样?那几个市长服软了吗?”
“表面服了,心里怎么想还不知道。”林杰说,“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还真有。”林念苏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学在保监局工作,他说最近有几家保险公司在推一种新险种,叫‘教育用地调整风险险’。专门给开发商买的,保费很高,但保额更大。什么意思您明白吧?”
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开发商怕我们追缴土地差价,所以买保险?”
“对。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几家大房企联合投保,总保额据说超过一百亿。”林念苏说,“更蹊跷的是,这家保险公司的大股东之一,是某个退休老领导的儿子。”
“哪个老领导?”
“姓李,原来在住建系统工作,退休前是副部长。”
林杰想起来了。
李副部长,三年前退休的,退休前分管规划审批。
在位时,以敢于创新、支持地方发展着称,批了不少有争议的项目。
“保险公司叫什么名字?”
“中盛保险,总部在上海。”
“好,我知道了。”林杰挂了电话,对许长明说,“通知银保监会,查一下中盛保险的教育用地调整风险险。我要知道是谁设计的这个产品,谁批准的,谁在买,保额多少。”
许长明记下:“另外,刚收到消息,保定世纪花园的开发商老板,昨天从境外回来了。”
“回来了?”林杰有些意外,“不是跑路了吗?”
“据说是主动回来的,还带着律师。说是要配合政府解决问题。”
“这么配合?”林杰笑了,“恐怕是听到风声,知道躲不过去了,回来争取宽大处理。”
“还有一件事。”许长明犹豫了一下,“李副部长的秘书,刚才打来电话,说老领导想请您吃个饭,时间地点您定。”
“鸿门宴啊。”林杰摇摇头,“回复他,就说我最近忙,等空了一定去拜访老领导。至于吃饭,就不必了。”
“这样回绝,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林杰替他把话说完,“得罪就得罪吧。我要是怕得罪人,就不会查这个案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车流如织,城市的脉搏在跳动。
“长明,你说那些开发商,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调整教育用地?为什么敢挪用预收的学费?为什么敢在出事后买天价保险?”
许长明想了想:“因为利润太大,风险太小。”
“对。”林杰点头,“一块地,改个用途,就能多赚几个亿。出事了,交点罚款,或者像现在这样,买份保险,就万事大吉。这么划算的买卖,谁不做?”
他转过身:“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抓一两个开发商,罚一两笔钱。而是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游戏的规则——让违规的成本高到他们承受不起,让守法的收益大于违法。”
“怎么改?”
“第一,提高罚款标准。挪用一块教育用地,罚出让价的三倍、五倍,罚到他倾家荡产。第二,建立终身追责制。谁签的字,谁做的决定,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人走到哪里,都要负责。第三,引入公益诉讼。老百姓可以联合起来,起诉违规的开发商和政府,要求赔偿。”
林杰说得很快,显然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酝酿很久了。
“但这需要修改法律。”许长明说。
“那就修法。”林杰说得干脆,“人大那边,我去沟通。这个领域的法律漏洞,必须补上。”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探进头:“林书记,有位老同志在接待室等您,说是您的老朋友。”
“谁?”
“他说他姓李,原住建部的。”
林杰和许长明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请他进来吧。”林杰说,“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李副部长。”
五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进办公室。
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走路却稳当得很。
“林书记,打扰了。”老人笑呵呵地说,“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李部长客气了,请坐。”林杰起身相迎,“您是老领导,应该我去拜访您才对。”
“不敢当不敢当。”李副部长在沙发上坐下,“你现在是院领导,日理万机,我哪敢让你跑。”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副部长切入正题。
“林书记,我听说你在查教育用地调整的事?”他问得很直接。
“是。”林杰也不绕弯子,“过去十年,全国调整了九万八千亩教育用地,少建了两万两千所幼儿园。这个窟窿太大,必须补上。”
“是该查。”李副部长点头,“不过林书记,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当年那些调整,都是有特殊背景的。比如2008年金融危机后,地方财政困难,需要土地出让收入来稳增长、保就业。又比如新型城镇化推进过程中,城市功能布局需要优化调整。这些都不是简单的‘违规’问题。”
“我理解当时的背景。”林杰说,“但背景不能成为理由。教育用地是红线,这条线划在那里,就是要守住的。今天以这个理由调整一点,明天以那个理由调整一点,红线就成了虚线,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李副部长的笑容淡了一些:“林书记说得对。不过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采取更柔和的方式?比如,对过去的调整,只要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是不是可以从宽处理?对开发商,只要愿意补建或者补缴费用的,是不是可以给条出路?毕竟,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大局。”
“李部长,”林杰看着他,“您说的严重后果指的是什么?一个孩子上不了幼儿园,对一个家庭来说,算不算严重后果?一百个孩子上不了,算不算?一万个呢?”
李副部长沉默了。
“至于开发商,”林杰继续说,“他们违规获利的时候,可没想过给老百姓出路。现在要他们承担责任,就要给出路了?这不公平。”
“那你打算怎么做?”李副部长的语气冷了下来。
“依法依规做。”林杰说,“该补建的补建,该补缴的补缴,该追责的追责。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过去多少年,该承担的责任,必须承担。”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李副部长站起来。
“林书记,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他说,“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做事要讲方式方法。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儿子在中盛保险工作,就是那个推出教育用地调整风险险的公司。他说这个产品很受开发商欢迎,已经卖出去几十亿的保额了。你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心虚。”林杰回答得很快。
李副部长笑了笑,没再说话,拄着拐杖走了。
门关上后,许长明低声说:“林书记,他这是威胁。”
“我知道。”林杰走到窗前,看着李副部长走出大楼,上了车。
车子驶离,消失在车流中。
“几十亿的保额......”林杰喃喃道,“他们以为买了保险,就安全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转过身下令:“通知银保监会,立刻叫停这个保险产品。已经卖出去的,全部清退。理由就是保险不能成为违法违规行为的保护伞。”
“那李副部长那边......”
“按程序办。”林杰说,“如果他儿子有问题,该查查,该办办。老领导的面子要给,但法律的尊严更要维护。”
许长明记下,又问:“那六个城市的市长,您真打算让他们立军令状?”
“当然。”林杰说,“不仅要立,还要公示。把他们的承诺发到网上,让老百姓监督。完不成,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全国教育用地调整统计表。
九万八千亩,两万两千所。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孩子们的笑脸,都是家长们的期盼。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林杰轻声说。
窗外,天色渐暗。
但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些被触及利益的人,也正在某个豪华会所的包厢里,端着酒杯,商量着下一步的对策。
保险被叫停了,军令状要立了,追责要开始了。
他们会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