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走后,办公室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没有消散。
许长明收拾着茶杯,低声说:“林书记,李副部长在位时人脉很广,他这么直接找上门,说明中盛保险那个产品背后牵扯的利益不小。”
“牵扯越大,越说明我们抓到了痛处。”林杰站在窗前说道,“你去落实两件事:第一,让银保监会明天一早就发通知,叫停那个保险产品;第二,通知教育部督导办,下周开始对六个城市的整改情况进行专项督查。”
“督查组的人选......”
“从中纪委、审计署、教育部、住建部各抽人,组成联合督查组。我亲自带队。”林杰转过身,“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那些市长们是真干还是假干。”
许长明有些意外:“您亲自带队?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就是要高规格。”林杰说,“让他们知道,中央这次是动真格的。”
正说着,基础教育司司长李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报告。
“林书记,有个新情况得跟您汇报。”
“说。”
“我们监测到,最近一个月,全国主要城市的民办幼儿园,特别是中高端民办园,普遍开始降价。”李娟翻开报告,“降幅在10%到30%之间,有的甚至打出了‘普惠价’的招牌。”
林杰接过报告:“这是好事啊。普惠园多了,民办园有压力,降价是市场正常反应。”
“问题是,”李娟接着说,“我们接到不少家长投诉,说幼儿园降价后,服务质量明显下降。老师频繁更换,伙食标准降低,有些兴趣班也取消了。”
她递上几份投诉材料:“这是北京、上海、广州三个城市家长发来的。北京这位家长说,孩子所在幼儿园原来每月五千八,现在降到四千二。但原来每餐两荤两素的水果点心,现在变成一荤一素,水果也少了。老师从原来的‘两教一保’变成‘一教一保’,班级人数却从二十人增加到二十五人。”
林杰翻看着投诉信,眉头皱起来:“教育主管部门没有去查?”
“查了。”李娟说,“区教育局派人去检查,幼儿园提供的食谱和实际伙食对不上,但园长解释是‘季节性调整’。至于师资,幼儿园说是有老师‘临时请假’,正在招聘新老师。教育局也只能发个整改通知,没有更严厉的措施。”
“因为缺乏硬性标准。”林杰明白了,“幼儿园的师资配备、伙食标准、班额限制,虽然有指导性意见,但没有强制性的国家标准。民办园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不止如此。”李娟又拿出一份数据,“我们分析了二十个城市的民办园收费情况,发现一个现象,降价的民办园,普遍在申请‘政府购买服务’资格。一旦申请成功,就能享受每生每月的财政补贴,一般是三百到五百元。”
“所以他们降价,是为了拿补贴?”
“对。原本收费五千的幼儿园,降到四千,加上政府补贴五百,实际收入四千五,只少了五百。但通过降价,可以吸引更多生源,还能拿到补贴,算下来可能更划算。”李娟说,“但问题是,补贴是冲着‘普惠’去的,要求幼儿园提供普惠性服务。可实际上,很多幼儿园拿了补贴,服务质量却打了折扣。”
林杰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们推普惠园,本意是让老百姓得实惠。结果被一些民办园钻了空子,拿着财政补贴,干着降质的事。”
他停下脚步:“这种情况有多普遍?”
“从初步监测看,在一二线城市,大概有30%的中高端民办园采取了类似策略。”李娟说,“三四线城市可能更高,因为监管相对薄弱。”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民办幼儿园规范发展专题会。”林杰做了决定,“请市场监管总局、卫健委、发改委、财政部一起参加。我们要制定民办幼儿园的强制性国家标准,从师资、伙食、安全、收费各个方面,划出红线。”
“标准出来前,那些降价的幼儿园怎么办?”
“先发个警示通知。”林杰说,“明确告知,凡是以降价为名降低服务质量的,一经查实,取消政府补贴资格,列入失信名单。情节严重的,吊销办学许可证。”
李娟记下,又问:“那普惠园的价格指导线要不要调整?现在很多城市的标准是每月一千二,但实际办园成本可能不止这个数。”
“成本核算做了吗?”
“做了。”李娟翻开另一份材料,“按国家标准,一所合格的普惠园,生均月成本大概在一千八到两千二之间。现在定一千二,缺口部分靠财政补贴。但有些地方财政困难,补贴不到位,导致普惠园也在变相降低标准。”
问题环环相扣,像一个死结。
林杰沉思了一会儿:“这样,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整治民办园乱象,把标准立起来;第二步,重新核算普惠园成本,建立合理的成本分担机制。中央、地方、家庭各出一部分,确保幼儿园有质量地办下去。”
“好,我这就去准备。”
李娟走后,林杰对许长明说:“联系一下,明天下午我要去暗访几家民办园。不打招呼,随机选。”
“去哪几家?”
“市里面选两家,一家是降价的,一家是没降的。另外......”林杰想了想,“联系央视的焦点访谈栏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做个暗访报道。如果有,让他们派记者跟着,但不要暴露身份。”
“这......会不会太冒险?”
“要解决问题,就得看到真实情况。”林杰说,“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永远不知道老百姓真正面临的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朝阳区某高档小区旁。
“金色摇篮国际幼儿园”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一所高端民办园,原来的收费标准是每月六千八,最近降到了四千九,降幅近30%。
林杰和许长明装作家长,在接待老师的引导下参观园区。
央视的两名记者扮作他们的亲戚,拿着手机看似随意地拍摄。
园区环境确实不错,三层教学楼,塑胶操场,各种游乐设施。
但细看就能发现问题,塑胶地垫有多处破损,滑梯的扶手掉了漆,玩具区的积木残缺不全。
接待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话很热情:“我们园采用国际先进的教育理念,外教全天带班,还有钢琴、舞蹈、围棋等特色课程。现在做活动,原价六千八,现在只要四千九,性价比特别高。”
“伙食怎么样?”林杰问。
“三餐两点,保证营养均衡。”老师递过一份食谱,“周一早餐牛奶面包,午餐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午点是苹果和酸奶......”
食谱看起来很丰盛,但林杰注意到,食谱的纸张很新,像是刚打印出来的。
“能看看厨房吗?”
“这个......”老师犹豫了一下,“厨房重地,一般不对外开放。但我们有监控,家长可以在手机APP上实时查看。”
正说着,几个孩子从教室里跑出来,在操场上玩耍。
林杰注意到,这些孩子看起来都有些瘦,脸色也不够红润。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跑到老师身边,拉着老师的衣角:“老师,我饿。”
老师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饼干:“先吃点,等会儿就吃午点了。”
“早上没吃饱吗?”林杰问。
老师尴尬地笑笑:“这孩子早饭来得晚,可能吃得少。”
离开金色摇篮,他们又去了另一家没有降价的民办园,启明星双语幼儿园。
收费仍然是每月五千五,但园区环境明显更好,玩具更新,孩子们的精神状态也更饱满。
园长亲自接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说话实在:“我们没降价,不是不想降,是降不起。一个孩子每月五千五,去掉房租、水电、食材、老师工资,净利润不到五百。如果再降价,要么降低老师工资,要么降低伙食标准,我们不愿意这么干。”
“那金色摇篮为什么能降那么多?”许长明问。
园长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您去看看他们老师的工资条就知道了。我们园老师平均月薪六千五,他们......听说不到四千。还有伙食,我们每天采购新鲜食材,他们用的是冻品和半成品,成本差着一大截呢。”
离开启明星,林杰在车上沉默了很久。
“长明,你听见了吗?”他最后说,“那位园长说的降不起。这才是实话。真正想把幼儿园办好的,降不起价。敢大幅降价的,多半是在别的地方动了手脚。”
“可家长不知道啊。”许长明说,“他们只看价格,哪里便宜去哪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评级体系。”林杰说,“就像酒店的星级一样,给幼儿园也评星级。师资力量、硬件设施、伙食标准、安全措施,全部量化打分。评上五星的,收费可以高一些;评上三星的,只能收普惠价。家长一看就知道,贵有贵的道理,便宜有便宜的原因。”
“这个工作量很大。”
“再大也得做。”林杰说,“否则民办园市场就会劣币驱逐良币,踏踏实实办园的活不下去,偷工减料的反而活得滋润。这样下去,最终受害的是孩子。”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傍晚。
李娟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林书记,下午的暗访怎么样?”
“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林杰坐下,“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两个情况。”李娟说,“第一,我们接到举报,金色摇篮幼儿园上个月有孩子食物中毒,但被园方压下来了,家长得到‘赔偿’后不再追究。第二,我们查到这家幼儿园的举办者,名下还有三家幼儿园,都在近期大幅降价,但都收到了政府补贴。”
“食物中毒?”林杰眼神一冷,“怎么回事?”
“一个孩子午饭后呕吐腹泻,送医后诊断为急性肠胃炎。园方说是孩子自己吃坏了东西,但家长怀疑是幼儿园的饭菜不新鲜。最后园方赔了两万块钱,家长签了保密协议。”
“监管部门和卫健委知道吗?”
“区卫健委有记录,但定性为个体事件,没有深入调查。”李娟说,“我们联系了那位家长,家长一开始不愿意说,后来我们保证保密,他才说了实情,那天中午的排骨有异味,好几个孩子都没怎么吃,只有他家孩子吃了不少。”
林杰猛地站起来:“通知市场监管总局、卫健委,立刻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金色摇篮幼儿园。封存所有食品留样,检查采购记录,对厨房进行全面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