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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清华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的小会议室里,灯光还亮着。
苏琳把最后一份材料装订好,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桌上散落着十几份打印稿,咖啡杯已经空了三次。
她带的五个博士生和两个博士后都趴在桌上睡着了,只有最年轻的那个女生还在强撑着整理数据。
“小陈,你也去睡会儿。”苏琳轻声说,“天亮了再弄。”
“苏老师,我没事。”叫小陈的女生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最后这部分数据清洗的流程图,我再核对一遍。万一哪个环节有问题,试点的时候会出大麻烦。”
苏琳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园。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杰发来的信息:“还在弄?”
“快好了。”苏琳回复,“天亮前能给你完整方案。”
“注意身体。方案不急这一时。”
“急。”苏琳打字很快,“明天上午你就要开协调会,没有过硬的方案,那些部委的老油条们不会买账。”
她放下手机,走回桌前,翻开方案的核心部分,《医疗数据脱敏与标准化清洗技术方案》。
这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数据脱敏,要解决隐私问题。
标准化清洗,要解决质量问题。
两个问题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苏老师,我有个疑问。”小陈忽然说,“我们设计的这个双层脱敏机制,医院端做一次基础脱敏,区域平台做二次深度脱敏,技术上没问题。但医院端谁来做?信息科的人会不会嫌麻烦?”
“这就是关键。”苏琳坐回椅子上,“如果全靠人工,肯定推不动。所以我们在方案里加了智能脱敏模块,系统自动识别敏感信息,自动替换。医生在写病历时,根本感觉不到脱敏过程。”
“可这需要医院系统改造……”
“所以要试点。”苏琳说,“选几家信息化基础好的医院,先改造他们的系统。成功了,其他医院看到好处,自然会跟。”
她顿了顿:“但最大的阻力,可能不是技术问题。”
小陈抬起头:“那是什么?”
“利益。”苏琳指了指方案里的一行数据,“你看这个,我们测算过,如果全国医院都按国家标准做数据标准化,现有医疗信息化厂商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产品会被淘汰。因为这些产品用的都是私有数据格式,改造成本太高。”
“那他们肯定会反对……”
“反对是肯定的。”苏琳合上方案,“所以试点医院的选择很重要。要选那些有改革意愿、领导敢担当的医院。还要选那些已经受够厂商绑架、想换系统的医院。”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苏琳站起身,把睡着的学生们一个个叫醒:“都回宿舍睡三个小时,九点准时到办公室。今天上午,这个方案要送到林杰办公区。”
早上八点半,林杰办公室。
许长明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领导,华康医疗那边……有进展了。”
“说。”
“市场监管总局连夜突查了他们在北京的研发中心。”许长明低声说,“初步发现,他们在申报国家人工智能医疗器械创新项目时,提交的临床试验数据……至少40%是伪造的。”
林杰瞳孔一缩:“证据确凿?”
“技术团队正在做数据比对,但初步判断,问题很大。”许长明把报告放在桌上,“更严重的是,他们用这套造假的数据,已经拿到了三张国家药监局的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产品在全国三百多家医院使用,包括……江东省人民医院。”
办公室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杰拿起报告,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报告里显示,华康医疗的AI影像辅助系统,在申报时声称对早期肺癌的识别准确率达到96%,但实际测试只有73%。为了通过审批,他们用资深医生的诊断结果替换了AI的误判结果,伪造了完整的数据链。
“涉案金额多少?”
“初步估算,他们靠这套造假系统,拿到的国家科研经费、地方政府补贴、医院采购款……加起来超过八个亿。”许长明顿了顿,“而且,这家公司和张明导演交代的那个境外资本,关联很深。我们查到,华康医疗的第三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实际控制人就是那个境外资本的白手套。”
林杰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晨光中的街,车流已经开始密集。
两条线,果然在这里交汇了。
“现在怎么办?”许长明问,“是立刻查处,还是……”
“先不动。”林杰转过身,“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销毁证据。你通知市场监管总局和药监局,继续深挖,把证据链做扎实。特别是要查清楚,他们在审批环节,有没有内外勾结。”
“明白。”许长明犹豫了一下,“那林念苏医生那边……”
“暂时不要告诉他。”林杰说,“他知道了,反而会影响工作。等证据确凿了,该下架下架,该召回召回。”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拿起红色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陈,是我。”他对着话筒说,“华康医疗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老陈回应道,“首长很重视。这个案子,不仅涉及经济犯罪,可能还涉及国家安全。那个境外资本,背景很深。”
“我想借这个案子,做两件事。”林杰说,“第一,彻底整顿AI医疗领域的数据造假问题。第二,推动医疗数据标准化改革。这两件事,可以互相借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用华康医疗这个反面典型,来推动正面改革?”
“对。”林杰说,“光靠文件,推不动利益格局。但如果有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改革的阻力会小很多。”
“思路是对的。”老陈说,“但要注意节奏。既要打击犯罪,又要避免对整个行业造成误伤。AI医疗是发展方向,不能一棍子打死。”
“我明白。”林杰说,“所以需要精准打击。谁造假,打谁。谁守规矩,支持谁。”
挂了电话,沈明敲门进来:“领导,苏琳老师送方案来了。”
“快请。”
几分钟后,苏琳抱着厚厚的文件袋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但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一夜没睡?”林杰接过文件袋。
“睡了三个小时。”苏琳在沙发上坐下,“方案在这里。技术部分、实施路径、成本测算、风险管控,都写清楚了。我们还做了个简化版的PPT,方便你给领导汇报。”
林杰翻开方案,快速浏览。
越看,眼睛越亮。
方案的核心思路很清晰,不用推翻现有系统,通过中间件的方式,实现数据标准化和脱敏。
医院端部署一个智能网关,自动把非标准数据转换成标准格式,同时脱敏敏感信息。
数据不上传到中心,只在需要时通过加密通道交换模型参数。
“这个思路好。”林杰指着方案中的一段,“不改变医生习惯,不增加医院负担,这是关键。如果改革要让医生重新学习、让医院大动干戈,肯定推不动。”
“所以我们重点设计了智能网关。”苏琳说,“医生该怎么写病历还怎么写,系统自动处理。医院现有的信息系统也不用换,网关负责适配。”
“成本呢?”
“一家三甲医院,初期投入大概五十万。”苏琳翻开成本测算部分,“主要是硬件和部署费用。如果批量采购,可以压到三十万。后续每年的维护费,大概五到八万。”
林杰算了算:“全国三千多家三级医院,全部覆盖的话,初期投入就要十个亿以上。”
“但这是必须投入的基础设施。”苏琳说,“就像修路,路修好了,车才能跑得快。医疗数据就是路,AI应用就是车。”
林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看到试点医院选择标准时,他停住了。
“你们建议选江东省人民医院?”他抬头看苏琳。
“有三个理由。”苏琳早就料到他会问,“第一,江东省医的信息化基础好,三年前刚升级过系统。第二,他们正在搞‘医疗安全与患者体验改进’试点,有改革意愿。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那里是你和念苏都工作过的地方,医院领导层你熟悉,改革阻力会小一些。”
林杰沉默了几秒。
“这个理由,写进方案了吗?”
“没有。”苏琳摇头,“正式方案里只写了前两条。第三条,是我个人建议。”
林杰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试点医院的选择,要避嫌。”他缓缓说,“尤其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念苏每周一次还去那里下基层。选江东省医,别人会说闲话。”
“可这是最优选择。”苏琳坚持,“改革试点,必须选成功概率最大的地方。否则失败了,整个方案都会被否定。”
“我知道。”林杰说,“但政治有时候,不能只算技术账。”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这样,”他停下来,“试点选三家医院。东部选上海瑞金医院,中部选武汉协和医院,西部选成都华西医院。这三家都是顶尖医院,信息化基础好,也有改革意愿。”
“那江东省医……”
“作为对照。”林杰说,“不强制要求他们改造系统,但给他们开放标准接口。如果他们自己愿意改,可以跟着改。如果不愿意,就保持现状。这样既能测试方案的普适性,又能避免闲话。”
苏琳想了想,点头:“这个思路更好。有对比,才能看出效果。”
上午十点,同一间会议室。
参会的人比上次更多了,除了部委负责人,还来了几位专家代表,以及三家试点医院的院长。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坐。”他在主位坐下,“今天这个会,研究医疗数据标准化和AI应用试点方案。苏琳老师,你先介绍。”
苏琳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她讲得很简洁,但重点突出。
二十分钟,把方案的核心思路、技术路径、实施步骤讲清楚了。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上海瑞金医院的院长先开口:“苏老师,你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好。但我有个实际问题,我们医院现在用的系统,是十年前上的,厂商早就倒闭了。数据都导不出来,怎么标准化?”
“这就是智能网关的作用。”苏琳调出架构图,“它不需要导出数据,直接在数据库层面做转换。老系统的数据,网关读取后,自动转换成标准格式,再传给新应用。”
“那安全呢?”武汉协和医院院长问,“数据在医院内部流转,怎么保证不被泄露?”
“双层脱敏。”苏琳说,“第一层,网关自动脱敏敏感信息。第二层,数据传出前再做一次深度脱敏。而且,我们用的是联邦学习模式,数据本身不传出医院,只传模型参数。”
成都华西医院院长皱眉:“可这样一来,AI模型训练的效果会不会打折扣?毕竟每家医院的数据量有限。”
“所以需要区域平台。”苏琳切到下一页,“三家试点医院的数据,通过加密通道,在区域平台做联邦学习。模型既能学到多家医院的数据特征,又看不到原始数据。”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卫健委主任刘建平这时候说话了:“苏老师这个方案,技术上我觉得可行。但实施起来,最大的难点可能不是技术,是……人。”
他看向三家院长:“各位院长,如果真要试点,你们医院的信息科、临床科室,能不能配合?医生们会不会嫌麻烦?”
瑞金医院院长苦笑:“刘主任,您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医院信息科就十几个人,要维护几十套系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再加这个任务,他们肯定要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