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食堂,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吃完早饭匆匆往外走,手里拿着文件袋。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儿子发来的那张照片,林念苏站在ICU门口,比着OK的手势。
他把照片存进相册,站起身。
回办公室的路上,沈明打来了电话:
“首长,乡村振兴调研的备选地点初步筛出来了。三个省,五个县,都是刚脱贫的。您看什么时候过目?”
“现在。”林杰说,“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沈明拿着一摞材料推门进来。
林杰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浙江调研报告。
“先说情况。”林杰接过材料,没急着翻。
沈明清了清嗓子说:“根据您的要求,我们选了三个有代表性的省份,中部A省、西部B省、东北C省。每个省选一到两个脱贫县,都是去年刚摘帽的。”
“特点?”
“A省那个县,是典型的平原农业县,人口大县,外出务工人员多,留守儿童比例高。B省那个县,山区,交通不便,医疗卫生资源最薄弱。C省那个县,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财政困难,教育投入欠账多。”
林杰点点头,翻开材料。
第一份,A省青县。人口八十万,去年刚脱贫。
全县中小学156所,其中村小112所。
有专职体育教师的学校不到30%,大部分村小体育课由班主任兼任。
村卫生室实现全覆盖,但持证执业医师只有40%,剩下的都是老村医,初中毕业,跟师学几年,会看个感冒发烧。
他盯着老村医三个字看了几秒。
“这个老村医,什么来头?”林杰问。
沈明往前凑了一步:“就是原来的赤脚医生,后来经过短期培训,拿了乡村医生资格证。但那个证只能在村里用,出不了村。他们没有正规学历,考不了执业医师,也进不了编制。”
“待遇呢?”
沈明回答道:“各地不一样,平均一个月两三千块,加上基本公卫补助,能到四千左右。但没编制,没养老保障,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干。”
林杰没说话,继续翻。
第二份,B省云县。
典型的山区县,九成是山地,交通靠盘山路。
全县只有一家县医院、三家中心卫生院,村卫生室倒是建得漂亮,全是近两年脱贫攻坚时盖的,白墙灰瓦,标识统一,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材料里附了一张照片:卫生室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锁上都生了锈。
“这是怎么回事?”林杰指着照片。
沈明苦笑:“去年年底刚建好的,但没医生。县里招了半年,没人来。后来从镇卫生院每周派医生下去巡诊一次,平时就锁着。”
林杰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工作时,每年都要去农村巡回医疗。
那时候条件差,但每个村至少有个赤脚医生,能看个头疼脑热,能给小孩打个预防针。
现在房子建好了,设备配齐了,人没了。
“第三份呢?”他问。
沈明递过来:“C省河县,资源枯竭型城市,以前靠煤矿,现在矿关了,财政吃紧。全县中小学的体育场地,达标率不到40%。很多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跑道,一下雨全是泥。”
林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里有一张表格,是河县近五年学生体质健康数据。
小学阶段,近视率每年上升两个百分点;
初中阶段,肥胖率从12%涨到18%;
高中阶段,肺活量、耐力跑成绩连续四年下降。
最后一栏是“原因分析”,只有一行字:“缺乏运动场地,体育课时不足,学生课业负担重。”
林杰合上材料,沉默了很久。
沈明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沈明。”林杰忽然开口。
“在。”
“你说,什么叫现代化?”
沈明愣了一下:“这个……是个大概念,经济、社会、文化、生态……”
“我换个问法。”林杰打断他,“如果一个县,GDP上去了,楼盖高了,路修宽了,但村里没有医生,学校没有操场,孩子越来越胖、越来越近视,这叫现代化吗?”
沈明没接话。
“不叫。”林杰自己回答,“这叫瘸腿的现代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们花了那么多钱,盖了那么多漂亮的卫生室、学校。现在回头看,房子是盖起来了,但里面有没有人?能不能用?老百姓看病方便了吗?孩子身体变好了吗?”
他转过身:“这些,才是硬道理。”
沈明点头:“首长,那这次调研,重点看什么?”
“看人。”林杰说,“看村里到底有没有医生,学校到底有没有老师,孩子到底有没有地方跑。那些汇报材料,一个标点符号都别信。”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林副总?”
“刘部长,你那边方便讲话吗?”林杰对着话筒说,“关于教育现代化纲要,有个想法。”
教育部部长刘建平的声音传过来:“您说。”
“青少年健康指标,不光要写进纲要,还要和乡村振兴挂钩。”林杰说,“农村学校的体育场地、体育教师、学生体质,都要纳入地方考核。”
刘建平顿了顿:“首长,这个力度……”
“我知道力度大。”林杰说,“但不这样,解决不了问题。你想想,农村孩子本来就运动条件差,如果再没人管,十年后,这批人的体质还不如他们父辈。这不行。”
“好,我回去组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