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押解路程,姬发异常沉默,顺从得令商军都感到一丝意外。
但那种沉默,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涡流。
当陆亚在数日后,因职务之便得知了战场善后的粗略情况,并在一次回府后,以复杂难明的语气,向永宁提及“西岐那位大公子,死后似乎未得安顿,遗骸遭了野兽,也算……惨淡”时。
永宁正于静室中调息,闻言,眼帘微动。
她没有看到陆亚说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同为“工具”与“棋子”、对另一种形式“被抛弃”与“被毁灭”命运的物伤其类的细微战栗。
她只感觉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幅因果网末端,那代表伯邑考最终结局的能量残光,并非汇聚成某种强烈的“怨咒”或“仪式性耻辱”的标记,而是以一种更分散、更黯淡、更近乎“自然分解”的方式,凄凉地消散于天地间的浊气与荒野的荒芜之中。
“野狗分食……”
她心中默念,一股更深沉的悲凉涌起,但旋即被理解覆盖。
是了。
帝辛或许有意羞辱,但执行层的粗糙、战场的混乱、自然的介入,共同造就了这个更偶然、也更冰冷的结局。 伯邑考这场仓促、荒谬、宛如闹剧般的行动的终场,不是隆重的祭献,而是无声的湮灭。
她不知道太姒若得知最终详情,那份“剧痛与茫然”之下,或许还会掺杂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算计落空以及命运嘲弄的无力感。
太姒亲自煽动儿子走向死地,却连儿子的全尸都未能保住,只换回一个被野兽啃噬过的模糊传说。这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恐怕是另一种更深、更私密的煎熬。
而姬发……
永宁几乎能想象,他将承受怎样的、混合着丧兄之痛、无能之疚、以及面对这种“无意义毁灭”的终极虚无感的冲击。这或许会让他未来的道路,染上更偏执、更阴郁,或者……更决绝彻底的色彩。
“尸骨无存,野狗分食……”
永宁对着虚空,轻轻叹了口气。这结局,无关庙堂算计的精致残忍,只关天地自然的冷漠无情,与个人业力在历史洪流中最卑微的湮灭。
它让伯邑考的死亡,褪去了“政治牺牲品”的明确标签,变成了一个更普遍、也更令人心悸的关于“存在”之脆弱的寓言。
而这,或许才是对生者更深、更持久的拷问与折磨。
西岐的悲愤之火,将因这“尸骨无存”的惨状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因这结局的“不名誉”与“不完整”而平添一份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悲凉。
永宁知道,这新的变数,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颗异色石子,激起的涟漪将微妙地改变许多事情的后续色彩。
她需要更加审慎地,在这已然变得更加复杂莫测的“势”中,调频自身,寻机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