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指尖轻拂,将沙盘抹平少许,然后快速勾勒出“乾”卦六爻中任何一爻变动可能产生的其他卦象,如天风姤、天火同人等,边画边用极简的语言解释其大意。
姬旦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不再满足于看,开始试着用小手在旁边模仿,遇到不懂的立刻发问。
他的问题有时天真,有时却直指核心,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思辨能力。永宁也不嫌烦,总是能用最形象的方式解答。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侍女已经焦急地催促了好几次,姬旦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吾明日还能来吗?”
他仰着头问永宁,眼神充满期待。
永宁微笑:“若尔母允许,此处院门常开。”
姬旦用力点头,这才在侍女半哄半劝下离开。
走出院门时,他还频频回头。
此后数日,只要太姒不严加约束,或许她也想观察永宁对姬旦的影响,姬旦便会寻机跑来“易安居”。有时带着简单的疑问,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永宁旁边,听她“讲述”卦象背后的故事、天地运行的道理,甚至是一些简单的算术和逻辑游戏,永宁将现代数学启蒙融入其中。
永宁很快发现,姬旦不仅记忆力超群、悟性极高,更有一种罕见的“中和”气质。他不像有些神童那样锋芒毕露、恃才傲物,反而沉静谦和,善于倾听和总结。他能被“乾”的刚健所吸引,也能理解“坤”的柔顺包容,对“阴阳平衡”、“物极必反”等道理表现出本能的理解和认同。
更让永宁惊讶的是,某次姬旦偶然看到小疾臣在后院演练一套强身健体的导引术融合了大彭氏养生法,他观察了半晌,竟能模仿出六七分形似,还问青乌子:“此术动作圆转,气息绵长,是否暗合‘周流不息’之意?”
青乌子当时便抚掌惊叹,对永宁道:“此子灵根深种,心性通明,若非生在王室,当为求道良材。”
而姬旦对永宁的亲近与日俱增。
在他眼中,这位看不见的方士,不像宫中那些对他或敬畏、或谄媚、或复杂打量的大人。
她总是平静、耐心,懂得那么多有趣又深邃的道理,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宝藏。和她在一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
终于,在连续半月往来、熟稔之后,一日学习完毕,姬旦忽然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衣衫,然后对着永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贞人……”
他声音清脆而认真:“旦,愿拜您为师,学习天地之道,易之理。请收下弟子!”
院内一片安静。
小疾臣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青乌子也从厢房门口望过来。
侍女则是一脸惶恐,想说什么又不敢。
永宁沉默着。她“望”着眼前这个气息纯净而坚定的孩童,心中波澜起伏。
收姬旦为徒?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周室核心,与这位未来的“周公”建立不可分割的师承联系。这既是机缘,也是巨大的风险和责任。
她虽看不见姬旦那纯然求知的清澈眼神,却能感受着他与自己之间那份难得的、跨越年龄与身份的契合,她心中那层由命运和算计构筑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师者的肃穆:“姬旦,尔可知‘师’之一字,分量几何?非仅传业授道,更担教化引导之责。尔身份特殊,未来路途注定不凡。拜吾为师,或许会为尔带来不必要的目光与纷扰,甚至可能偏离他人为尔预设之途。尔,可想清楚了?”
姬旦抬起头,目光毫无躲闪:“旦知道。母希望旦成为‘祥瑞’,成为众人的焦点。但旦更想弄明白,天地为何这样运行,人世为何有这些规矩,怎样才能像阿父、像您说的那样‘持中守正’。贞人,您教旦的,是让旦自己思考,而不是告诉旦该成为谁。旦想继续学这个。”
稚子之言,掷地有声。
永宁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了。
她伸出手,姬旦会意,上前将自己的小手放入她掌心。
“好。”
永宁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一字一句道:“今日起,吾便收尔为记名弟子。传尔《易》理,授尔明辨之道。然尔需谨记,学以致用,以道御术;心怀敬畏,勿恃聪明;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弟子姬旦,谨遵命!”
姬旦小脸严肃,再次郑重下拜。
夕阳的余晖将一坐一立、一银发一垂髫的身影拉长,在“易安居”的院落里,投下一幅静谧而隽永的剪影。
风过庭院,梅香隐约。
一个影响深远的师承纽带,就在这个平凡的午后,悄然结下。
无人能预知,这份缘分会如何改变这个孩童的命运,又会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激起怎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