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易安居”的日子,如溪水般平静流淌了月余。冬雪渐渐消融,墙角梅树的枝头绽出嫩绿新芽,带来些许早春的气息。
这日午后,永宁正坐在院中那株最老梅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墩上,手指在铺开的沙盘上缓缓勾画着卦象。小疾臣在后院药圃里忙碌,青乌子则在厢房内静修养神。
忽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有些迟疑的叩击声。
不是占瑾那种规律有力的叩击,也不是姬发侍卫那种干脆利落的通报,更像是……一个孩子,或者一个身形瘦弱者的试探。
小疾臣从后院探头,永宁微微侧耳,轻声道:“去开门吧,无妨。”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个约莫三四岁、被厚重锦缎包裹得如同小团子般的孩童。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其母的秀美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沉静,不像寻常幼童那般懵懂躁动。
他身后跟着一名面色紧张、欲言又止的年轻侍女,显然是贴身照看他的。
侍女见开门的是个陌生少年,又瞥见院内树下坐着个银发覆眼的女子,愈发局促,连忙蹲下身对孩童低声劝道:“公子,该回去了,夫人会担心的……”
那孩童却轻轻挣脱侍女想牵他的手,迈着尚且不稳却异常坚定的步子,径自走进院内。他的目光先是被院中简朴却别致的景致吸引,随即牢牢锁定在梅树下那个“奇怪”的女子身上——银白的头发像冬日的霜雪,眼睛上蒙着布条,可她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动的动作,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专注。
“尔……在画什么?”
孩童的声音稚嫩,却吐字清晰,带着天然的好奇。
永宁手中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弧度:“不是画,是‘写’。”
“写?写什么?”
孩童走近几步,侍女想拦又不敢,只得亦步亦趋跟着。
“写天地之道,写变化之理。”
永宁轻声答,手指在沙盘上完成最后一划,一个清晰的“乾卦”?卦象呈现出来,“此乃‘乾’,象天,刚健中正,自强不息。”
孩童盯着那由长短横线组成的图案,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与思索。他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空处,依样画葫芦地,也划出了一个略显歪斜但结构无误的“乾卦”!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永宁虽看不见,却能通过沙盘的轻微震动和孩童的气息变化感知到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也是一动。
“尔识得此图?”
永宁问。
孩童摇摇头,诚实地说:“不识。但吾看尔画了一遍,便记住了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它……看着很舒服,像……像阿父宫室屋顶的形状,又像……像很高很高的山。”
永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孩子不仅记忆力惊人,且有天生的、模糊的象征联想能力,这是理解《易》象的绝佳天赋。
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孩子的身份——能在岐邑中这般形容气质、又有侍女紧张跟随的幼童,除了那位“祥瑞”所生的公子姬旦,还能有谁?
“尔说得很好。”
她赞道:“天似穹庐,山势刚健,皆合‘乾’意。尔叫什么名字?”
“吾名旦。”
孩童坦然答道,果然是他。
“尔便是那个救醒了阿父的方士吗?他们说尔眼睛看不见,可尔怎么‘写’字?又怎么知道吾画对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逻辑清晰,好奇心旺盛。
永宁耐心解答:“吾目虽不能视,然心可感知。这沙盘起伏,便是吾之笔墨。至于尔画的对不对……”
她伸出手,精准地“点”在沙盘上姬旦所画卦象的位置:“此处有尔指尖留下的痕迹,此处线划略浅……但卦形已具,神韵初显,对初学者而言,已属难得。”
姬旦看着永宁那双覆着布条、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看她准确无误点在自己“作品”上的手指,小脸上露出混合着敬佩与思索的神情。他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因为被夸赞而雀跃,反而很认真地追问:“那这个‘乾’,除了像天像山,还有什么意思?它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更显深度。
永宁沉吟片刻,决定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乾,代表开始,代表强大,代表行动。就像春天来了,种子要破土开始,就像尔父治理周室,需要刚强果断,就像尔现在走到吾面前问问题,这便是行动。”
姬旦听得入神,小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努力消化。他又看向沙盘上永宁之前推演的其他卦象痕迹:“那些……又是什么?”
“那些是‘乾’可能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