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河套商道的奏报一封接一封递进御书房,户部的税银数目、工部的道路修筑进度……墨迹里渐渐染上了实打实的金银气与尘土味。
朝堂上的风声水波,已悄然转了流向。
利益是最无声却最有力的风向标。
互市带来的,不止是边境百姓多了一条活路,更是朝中多个衙门多了一笔可观的进项,以及——无数或明或暗的“位置”。
互市场主事、税吏、驿丞、护卫统领、货栈监理……这些新设的职缺,宛如一块块刚出炉、油脂滋滋作响的肥肉,悬在了原本波澜不惊的朝堂之上。
贺楚对此,抓大放小,姿态松弛。
他牢牢握着商路命脉的税则核定、边防护卫以及与东星交涉的大权,不容任何人染指。
但对于那些次一等的“肥缺”,却显出了一种近乎慷慨的“疏忽”。
好几次朝堂之上吏部提议派谁去互市任职时,他要么轻松点头应允,要么就直接让户部、工部这些衙门自己推举人选。
甚至有些无关紧要的职位,无论哪边势力塞人进来,他都摆摆手,照单全收。
于是,一些原本在立后风波、乃至更早的皇嗣过继之争中态度暧昧的中立官员,门下子侄悄然出现在了第一批赴任互市的名单上。
更微妙的是,连姆阁老那一派系中,几个并非核心却颇有干才的官员,竟也分得了几杯羹——或是家族商队得了便利,或是姻亲子弟谋了个颇有油水的实缺。
这一手“让渡”,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搅动了水面。
户部与工部自是振奋,事是他们办的,利是他们计的,如今手下多了诸多位置安插亲信,部门权势水涨船高,对推动商路愈发卖力。
那些得了好处的中立派,面上不显,心中天平却难免倾斜了几分。
即便是姆阁老那边,也并非铁板一块。核心党羽自然愤懑,认为这是贺楚分化瓦解的毒饵,严令不得沾染。
但那些边缘的、渴求实利或出路已久的门生故吏,眼见着同僚甚至“政敌”那边的人得了实惠,心中那点不甘与算计,便如野草般悄无声息地滋生起来。
私下抱怨“阁老太过谨慎,断了大家财路”的碎语,虽不敢明言,却已在最私密的席间悄然流传。
这一日,贺楚在御书房里看着吏部新呈的互市官员考绩,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的弧度,对我道:“禾禾,你瞧,这世上最难测是人心,最好测的,往往也是人心。”
我接口道:“你投下诱饵,愿者上钩。只是,姆阁老那边,岂会坐视?”
“他自然坐不住。”贺楚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可他如今能如何?严令禁止?那便是将那些已然心动、甚至已偷偷沾了腥的门人,彻底推向朕这边。
默许纵容?他那“固守祖制”的大旗便立不住了,他最好的法子,便是也想办法塞进几个自己真正的心腹,试图掌控局面,或……从中作梗。”
他轻轻吹散茶沫,声音低缓:“所以你看,这互市推进得越顺利,朝堂这潭水,底下便涌动得越厉害。
有人得了利,便想保住这利益,有人沾了腥,便想要的更多,有人丢了势,便想着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