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讲完这个故事,问我,杨国公,你说这大清的女掌权人,蠢不蠢?”
荀贞迟疑:“她……确实短视。”
“不,”杨素摇头,“她不蠢。她聪明得很。她知道改变会有多大阻力,知道那些既得利益者会怎么反扑。她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路——假装问题不存在,假装一切还很好。”
杨素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文若,我现在就是那个女掌权人。我知道江南有问题,知道不改变不行。可我也知道,一旦真要改变,要动那些世家的利益,要动那些富商的饭碗,要动那些地主的田地……第一个反我的,就是他们。”
荀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国公,那您打算……学那大清的女掌权人吗?”
杨素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许久,杨素才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文若,我真的不知道。”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
荀贞望着杨素那张疲惫而迷茫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镇守江南二十年的国公,此刻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
“国公,”荀贞轻声开口,“还记得咱们来潜龙前,定的那三条策略吗?”
“学他,防他,不怕他。”
“现在呢?还防吗?还怕吗?”
杨素苦笑:“防?怎么防?人家敞开来让你看,让你学,巴不得你学会。怕?确实怕,但不是怕李晨打过来,是怕……怕江南跟不上,怕江南被这个时代抛下。”
荀贞点头:“所以只剩下一条路了——学他。认真地学,踏实地学,从根子上学。”
“可怎么学?”
杨素坐直身子,声音激动起来,“北大学堂那一套,江南能办吗?让寒门子弟跟世家子弟坐在一起读书?让女子进学堂听课?让工匠农人跟官员平起平坐?文若,你不是不知道江南那些世家的嘴脸——他们肯吗?”
“不肯,”荀贞坦然道,“但他们也会怕。”
“怕什么?”
“怕被抛弃,怕江南真的落后了,他们的子孙后代,会从云端跌入泥泞。国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改变带来的好处大于坏处时,再顽固的人,也会动摇。”
杨素若有所思。
荀贞继续道:“咱们可以先从容易的开始。办一所‘南大’,不叫北大学堂那么直白,叫……‘江南格致书院’。课程先设算学、格物、农学这些实用的。学生嘛……世家子弟要收,寒门才俊也要收,比例可以慢慢调整。”
“女子呢?”
“先收世家女子,让她们学算学、音律、女红这些‘雅事’。等风气开了,再慢慢扩展。国公,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工匠坊、水泥路这些……”
“工匠坊可以办,就用江南现有的织造、陶瓷、造船作坊,引进潜龙的水力机械,提高效率。水泥路……可以先修一段试试,从金陵到苏州,看看效果。”
“文若,你是说……温水煮青蛙?”
“正是。不搞大刀阔斧,不喊惊天口号。就一点一点改,让百姓看到好处,让世家尝到甜头。等大家都习惯了,觉得‘本该如此’时,再往前推一步。”
杨素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但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下来:“可李晨那边……他会等咱们慢慢改吗?潜龙发展这么快,等咱们改好了,怕是人家已经一统天下了。”
荀贞摇头:“国公多虑了。李晨要的不是速统天下,他要的是培育森林。潜龙发展再快,也需要时间消化。江南若能跟上,成为森林里另一棵大树,李晨乐见其成。若跟不上……”
荀贞没有说下去。
但杨素听懂了——若跟不上,江南这棵百年老树,迟早会枯萎,会倒下,成为森林的养料。
马车驶入一片枫林。
秋日枫叶如火,将整条路染成红色。
美景当前,杨素却无心欣赏。
“文若,你说那大清的女掌权人,如果重来一次,她会怎么选?”
“若她知道大清的结局,知道闭关锁国会亡国,她或许……会鼓起勇气,去动那些既得利益者,去推动改革。”
“哪怕自己的皇位可能不保?”
“总比亡国强,国公,江南是您的根基,但也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您若不变,江南或许还能再享几十年富贵。但几十年后呢?您的子孙,江南的百姓,会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杨素沉默。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枫叶飘落,轻轻敲打车窗的声音。
许久,杨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文若,回到江南后,第一件事——筹建‘江南格致书院’。我亲自督办。”
荀贞眼中闪过欣慰:“国公圣明。”
“第二件事,挑选一批年轻子弟,送到潜龙北大学堂学习。世家子弟、寒门才俊都要有。让他们去亲眼看看,亲手学学。”
“第三件事,我要见见江南那些世家家主,那些盐商巨贾,那些地主豪绅。有些话,该摊开说了。”
荀贞重重点头:“荀贞愿陪国公,走这条最难的路。”
杨素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了一丝……解脱。
“文若,你说李晨那小子,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选?”
“李晨或许没料到,但他给了国公选择的可能。剩下的,就看国公自己了。”
马车驶出枫林,前方是开阔的平原。
秋日阳光洒下,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杨素望着远方,心中那个沉重的包袱,似乎轻了一些。
江南要变。
必须变。
不是为了李晨,不是为了潜龙。
是为了江南自己,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千万百姓,为了……不让江南成为下一个“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