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辛苦。”李晨扶起郭孝,看着这位谋士脸上的风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进亭说话。”
两人走进望乡亭。
李晨的亲卫和郭孝的亲卫在外围警戒,赵铁兰和赵山守在亭口。
亭内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酒食。李晨为郭孝斟酒:“奉孝,你在信中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我觉得……有些不妥。”
郭孝端起酒杯:“主公觉得哪里不妥?”
“做事要讲一个师出有名,那些宗亲、贪官,确实该清理。但不能简单粗暴地杀。杀了一个刘琮,还会有张琮、李琮。杀了一批贪官,还会有新的贪官。根子不除,杀不完的。”
郭孝沉吟:“主公的意思是……”
“要动这些人,先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的根基是什么?是权势?是钱财?不,是民心——或者说,是民怨被他们压住了。”
郭孝若有所思。
“这两天,我已经让北大学堂来的那些学子,去发动百姓。让那些受过宗亲压迫、贪官迫害的人站出来,讲自己受的苦,诉自己的冤。先在市井坊间传开,等舆论起来了,火候差不多了,我们再动手。”
“主公这是要……先造势,再动手?”
“对,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那些宗亲的党羽,那些贪官的同僚,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王爷要清除异己,是潜龙要吞并东川。这样一来,就算清除了这些人,我们也失了人心。”
“主公思虑周全,郭某不及。”
“不是不及,是角度不同,奉孝你想的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我想的是最长远的后果。我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干净的东川,还要一个归心的东川。”
李晨看向亭外的赵山:“你让赵山挑一百人,这个主意好。但这一百人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维持秩序的。等百姓开始控诉那些宗亲贪官时,肯定会有冲突。这些人的家丁、私兵会反抗,会有骚乱。赵山这一百人,就是维持秩序,保护百姓,防止事态失控。”
“主公这是要……公审?”
“对,公审。让百姓来审,让律法来判。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家的抄家。一切按律行事,名正言顺。这样一来,那些宗亲的党羽无话可说,百姓拍手称快,我们也站稳了道义的制高点。”
郭孝长叹一声:“主公这一手,比郭某的算计高明多了。郭某只想到用刀,主公想到的是用民心。”
“刀也要有,但刀要在关键时刻出鞘,出鞘就要见血,见血就要彻底。奉孝,你来了,这刀就有了执刀人。但怎么用刀,何时用刀,咱们得商量好。”
两人就在这简陋的石亭里,开始密谋。
郭孝将潜龙带来的宗亲名册和罪证摊在石桌上。
李晨则拿出这些日子北大学员搜集的百姓诉状。
赵铁兰和赵山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心惊。
那些宗亲的罪行,罄竹难书——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设刑堂、贪污税赋、勾结残部……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
郭孝指着刘琮的名字:“这个人,必须第一个动。他是阆中郡守,掌控城防和税赋,是宗亲中的实权派。动了他,其他人就慌了。”
李晨点头:“刘琮的罪证最全。强占城西三百亩良田,逼死七户农民。私自加征‘修城税’,中饱私囊。还有……勾结大王子残部,暗中供应粮草。”
赵山忍不住插话:“王爷,奉孝先生,这些事……百姓都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不敢说,不知道的蒙在鼓里。所以要让北大学员去发动,去串联。让那些受害者站出来,一个人不敢说,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
郭孝补充:“还要选几个典型,重点宣传。比如被刘琮逼死的那七户农民,他们的家人现在在哪?找到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在公审时当面控诉。”
赵铁兰道:“这事属下可以办。护路护商队里有几个兄弟,就是城西的农户,熟悉情况。”
“好。”李晨拍板,“铁兰,你配合北大学员,三天之内,要把声势造起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要有人议论。要让全阆中城的人都知道,刘琮那些人做了什么恶。”
“奉孝,”李晨转向郭孝,“你坐镇幕后,统筹全局。该接触的人接触,该施压的施压。有些宗亲罪不至死,可以争取。分化瓦解,拉一批打一批。”
“赵山,”李晨最后看向少年,“你挑一百人,要机灵忠心的。分成十队,暗中保护那些出来控诉的百姓,维持公审秩序。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百姓,维持秩序,不是杀人。除非万不得已,不许动刀。”
赵山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行动。
李晨和郭孝并骑回城。
雪后的官道泥泞难行,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雪水。
“奉孝,这次的事,又要你来做恶人了。”
“主公,郭某本来就是恶人。炸剑南关,火烧成都,哪一件不是恶事?多这一件,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东川,是在明月明珠的家。那些宗亲,说起来都是她们的叔伯长辈。你动手清理他们,将来……”
“将来两位郡主若要怪罪,就怪郭某好了。”郭孝坦然道,“就说郭某擅作主张,背着主公行事。主公到时斥责郭某几句,做个样子,这事就过去了。”
“奉孝,你这辈子,为我背了太多骂名。”
“这是郭某的选择,郭某前半生空有谋略,无处施展。遇到主公后,才真正活得像个人。能看到主公的抱负一步步实现,能看到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变好,郭某这辈子,值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辔前行。
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纷飞中,阆中城的轮廓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