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黄昏,刘琮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室内闷热如夏。
但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六个人,却个个脸色发青,额冒冷汗。
刘琮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位阆中郡守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蓝锦袍,腰间却挎着佩剑,剑柄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都说说吧。”刘琮声音沙哑,“这两天的事,诸位都看见了。”
坐在左手边的白发老者刘宏,东川刘氏辈分最高的宗亲,缓缓开口:“刘文财被抓,公开批斗。接下来三天,又有五个咱们的人被揪出来——强占田地的刘茂,放印子钱的刘顺,私设赌场的刘奎……”
刘宏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诸位,还没看出来吗?这哪里是整饬吏治?这是冲着咱们刘氏宗亲来的!”
“更准确地说,”刘琮接过话,声音冰冷,“是冲着反对女人接位的宗亲来的。被批斗的这六个人,哪个不是在腊八宴上明确反对明月明珠主政的?”
圆桌旁一阵骚动。
一个瘦高个中年拍案而起:“琮兄说得对!我堂弟刘顺,不过放点印子钱,蜀地哪个大户不干这事?怎么就他被抓出来批斗?还不是因为他在宴会上说了句‘牝鸡司晨’!”
另一个胖宗亲擦着汗:“可是……可是批斗会上说的那些罪状,都是真的啊。刘文财吃母乳做豆腐,刘顺逼得三家农户卖儿卖女,刘奎的赌场出过人命……”
“罪状是真的又如何?”瘦高个冷笑,“刘庆,你别装糊涂!蜀地这些大户,谁手上干净?真要查起来,哪个跑得掉?为什么偏偏查咱们这些人?”
刘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宏叹气:“这就是李晨的高明之处。他不编造罪名,就用咱们做过的恶事来整咱们。百姓拍手称快,咱们有苦难言。”
“何止有苦难言!”刘琮猛地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诸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北大学堂那些学员,在城南设了‘诉冤箱’,不到三个时辰,收了八十多份诉状!全是告咱们宗亲的!”
众人脸色大变。
“八十多份?”
“这……这要是都查起来……”
刘琮停步,转身盯着众人:“查?李晨根本不用查!他只要把诉状公之于众,让百姓来评理,咱们就完了!民心一旦倒向那边,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书房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
许久,刘宏缓缓道:“所以,琮儿,你找我们来,是想……”
“不能再等了。”刘琮坐回主位,眼神狠戾,“昨日我去王府求见王爷,想请王爷主持公道。你们猜怎么着?”
“王爷不见?”
“见了,但王爷躺在床上,闭着眼,一言不发。太医在旁边说,王爷病重,不能理事。可我看得清楚,王爷的手指在动,眼皮在颤——他是装的!”
刘庆失声道:“王爷装病?为什么?”
“为什么?”瘦高个嗤笑,“这还不明白?王爷要把东川交给两个女儿,自然要扫清障碍。咱们这些反对的宗亲,就是障碍。王爷不方便亲自出手,就让女婿李晨来当这把刀!”
刘宏闭目长叹:“王爷啊王爷,为了两个女儿,连宗亲都不要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刘琮敲敲桌子,“关键是咱们怎么办?坐以待毙?等着李晨把咱们一个个揪出来批斗?然后抄家流放,甚至砍头?”
众人面面相觑。
瘦高个咬牙:“琮兄,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刘琮扫视众人,缓缓道:“王坚的三万兵马,是别想了。那个老东西,早就跟李晨穿一条裤子。西凉之战,蜀地内乱,哪次他不是站在李晨那边?”
“咱们能用的,”刘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各家府上的护院家丁。我算过,在座六家,加起来能凑出三百人。”
“第二,与咱们交好的几家大户,也能出两百人。”
“第三,我在城外养了五百私兵,这些年用税赋养着的,装备精良。”
刘宏睁开眼睛:“加起来……一千人。”
“对,一千人。”刘琮点头,“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刘庆颤声:“琮兄,你……你想干什么?该不会是想……”
“擒贼先擒王,李晨和郭孝,只要拿下这两个人,局面就能扭转。护路护商队那几百人,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北大学堂那些书生,更不值一提。”
瘦高个兴奋道:“好主意!只要抓住李晨,逼他下令停止批斗,释放被抓的宗亲,再让他公开支持从宗室子弟中选继承人……”
“不止,最好能‘请’李晨写封信,让潜龙那边送十万两银子过来,作为咱们的辛苦费。再让他把水泥厂、钢厂的股份,分给咱们各家。”
众人呼吸粗重起来。
水泥厂、钢厂的前景,这些天他们都打听清楚了。那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要是能分一杯羹……
刘宏却皱眉:“琮儿,这事风险太大。李晨身边有护卫,郭孝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失手……”
“不会失手。”刘琮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按惯例,李晨会去城西工地视察,慰问工匠。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刘琮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从王府到城西工地,要经过三条街。这里是长乐街,街道狭窄,两侧都是高墙。我的人已经探查过,李晨每次出行,只带二十名亲卫。”
“一千对二十,”瘦高个舔舔嘴唇,“优势在我!”
刘宏还是担忧:“那郭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