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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将卧房的暗影拉扯得颀长诡谲,厚重的织锦帷幔半掩着雕花的橡木床,床柱上雕刻的藤蔓花纹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群在墙壁上缓慢爬行的影子。
我正和衣侧卧其上,呼吸匀停,仿佛沉睡。
身上穿着莎莉夫人借给我的睡裙,那是一件精美的衣物,面料是厚重的丝绸,颜色介于鸢尾紫与珠光色之间。
裙摆长得拖地,袖口和领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花边,每一朵花都是手工绣上去的。
莎莉夫人喜欢长裙摆的睡衣,她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睡裙,每一件都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这件是她最喜欢的几件之一。
而且这件的裙摆也是其中最短的了。
周遭是陌生的鸢尾花气息,从帷幔的褶皱里,从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的香包中渗出来,像一整个春天的花短暂地被我拥有过。
指尖下是锦缎冰凉的触感,那些细密的丝线在指腹下微微滑动。
心跳,我听见了。
窗棂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只飞蛾的翅膀擦过了窗框。
接着是软底靴小心翼翼踏上羊毛地毯时那几乎无法捕捉的绒毛倒伏之声,靴底和地毯纤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枯叶上滑过。
那声音从窗台延伸到地板,从地板延伸到地毯的边缘,然后停了。
他来了。
这暗夜中的不速之客。
我的视线透过微阖的眼睑,朦胧地投向梳妆台。
那串珠宝,链身反射着银色的光,它恰巧被放置在胭脂盒与象牙梳之间,一个对任何梁上君子而言都充满了致命诱惑的位置。
不远不近,不藏不露。
我看着他,一个身形精瘦的影子从帷幔的缝隙里滑了进来,流畅得好似一尾在水中游弋的鱼,无声无息。
他的脸被一块深色的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快速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床底到衣柜,从窗户到门缝。
当那冰凉的金属落入他掌心,他的手指合拢,把那串珠宝握得紧紧的。
他一定以为,命运今夜向他投掷了幸运的骰子,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一夜暴富的机会。
他从进来的路线退了出去,身形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大概是得手之后的兴奋让他的脚步变轻了,但依然很安静。
帷幔在他身后合拢,挡住了烛光,卧房里重新陷入了只有一盏灯火的昏暗。
庄园的走廊里,月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苍白的影子,那些影子被窗棂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被撕碎了的银白色的纸片,散落在深色的石板地上。
得手后的窃贼身形如一条灵活的蛇,迅速滑出房门,遁入走廊的阴影,他的背贴着墙壁,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一个在棋盘上小心翼翼移动的棋子,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然而,他所期待的属于深夜的死寂,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优雅腔调的问候敲得粉碎。
“夜安。”
那声音来自走廊的另一头,一根巨大的廊柱之后,声线慵懒得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被突然吵醒后发出的咕噜声,但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凯亚·亚尔伯里奇正抱着双臂慵懒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前面。
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面孔,另一张脸隐在暗处,那只独露的眼眸像猫儿戏弄爪下猎物时一般闪着玩味而愉悦的光。
他将一枚摩拉往上一抛,嘴角似笑非笑,他这番姿态,倒不像是在这里埋伏窃贼的,而是在这里等人赴约的。
“真是个适合散步的夜晚,你不觉得吗?”凯亚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里淌出来,尾音慵懒地上扬,像在酒馆里品评一杯刚启封的佳酿,“说来,这座宅邸的主人可真是慷慨得很呐。瞧瞧,为你我二人备下了这么宽敞的舞台……你听,这满屋子的寂静,像不像开场前屏住的呼吸?”
小偷浑身一僵,他的背脊从贴着墙壁变成了微微弓起。
他的眼睛在凯亚和走廊的另一端之间快速移动,在估量着距离,在计算着逃跑的路线,在权衡着被抓和逃脱的概率。
他来不及思考。
逃!
他猛地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狂奔而去,靴子与石板共舞,心脏在大地颤动,呼吸灌入无法呼吸的肺部,可他已经不能想太多。
而凯亚不曾移动脚步。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跑得多快、跑得多远。
“哦?这就急着谢幕了?”凯亚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仿佛一位被观众提前离场伤了心的演员,“别心急嘛,我的朋友。一出好戏嘛……最精彩的部分,总得在追逐里才演得出来,你说对不对?”
小偷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怪诞的梦魇。
他撞倒了一个盔甲架,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猝然炸开,盔甲的部件散了一地,头盔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撞在墙角才停下来。
那声音太大了,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散落的盔甲绊倒。
他踢翻了角落的铜质花盆,泥土和着碎裂的陶片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声响,陶片在地上弹了两下,碎成了更小的碎片,泥土从花盆的破口处涌出来,在地毯上摊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无论他如何跌跌撞撞,如何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般乱窜,凯亚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总是从各个方向传来。
有时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一种让人绝望的距离。
有时又鬼魅般出现在他前方的转角,好像凯亚有分身术一样,能同时出现在所有他即将经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