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探索队离开第七区避难所的厚重闸门时,留守的遗民们默默站在广场边缘目送。那些混合着麻木、忧虑与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队员肩上。老库克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方,朝铁砧和萧逸尘等人缓缓点头,没有言语。
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一方相对安全的脆弱空间隔绝。前方,是比来时更加幽深、更加复杂的下行通道。
铁砧小队四人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两名男性队员代号“螺栓”和“焊疤”,身材敦实,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的工具包和额外的补给;两名女性队员代号“针叶”和“回声”,前者身形矫健,眼神锐利,腰间挂满自制投掷物,后者略显瘦削,却拿着一个用古文明零件拼接而成的、不断发出微弱滴滴声的简陋探测仪,负责侦测能量异常和辐射峰值。
“跟紧,保持安静,注意脚下和头顶。”铁砧简短命令,打出一个前行手势。探索队呈双纵列快速移动,铁砧和针叶在前,萧逸尘团队居中,螺栓、焊疤和持探测仪的“回声”断后。
通道开始明显向下倾斜,坡度逐渐变陡。古文明的原始结构在这里变得更加粗犷,巨大的金属管道、粗大的能量导管束(多数已经暗淡破损)如同巨兽的血管和骨骼,嵌入在天然的岩层之中。人工加固的痕迹越来越少,照明几乎完全依赖队员们随身携带的、用发光苔藓培养液和微型晶体驱动的提灯。灯光在湿滑的金属和滴水的岩壁上晃动,拉出摇曳的长影,让周围那些黑暗的岔路口和通风井口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金属锈蚀气味、若有若无的臭氧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感——仿佛时间在这里沉积了太多的尘埃与寂灭。
大约下行了两刻钟,前方带路的铁砧突然举起拳头,队伍瞬间静止。
探测仪发出的滴滴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回声”压低声音报告:“前方五十米,辐射读数跳升,有微弱能量扰动,类型……混杂,符合‘蚀渊暗影’边缘活动特征。”
“快到‘锈蚀峡谷’入口了。”铁砧声音凝重,“所有人,检查防护,能量武器充能准备,物理武器上膛。‘暗影’没有固定形态,对能量攻击有一定抗性,但对强烈的秩序性灵能冲击和实体弹药的物理破坏相对敏感。注意,它们通常会从阴影中、破损的管道内、甚至墙壁里突然渗出。被缠上会很麻烦,它们的接触会加速能量侵蚀和生命流逝。”
萧逸尘团队迅速检查自身状态。星瑶星辉指尖泛起微光,随时准备释放净化灵能;凌不语握紧了那枚改造过的、能短暂干扰能量场的古文明零件;月琉璃手中悄然凝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冰晶,寒仪则眼神微凝,周身寒意内敛。
铁砧小队则展现出娴熟的战术准备。螺栓和焊疤取下背着的、如同大口径霰弹枪般的改装武器(枪管粗大,枪托是金属管焊接而成),检查着弹仓里黄澄澄的、弹头刻有粗糙纹路的实体弹药。针叶将几枚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的金属球挂在顺手的位置——那应该是自制的能量干扰手雷。回声则调整着探测仪,试图锁定扰动源头。
“保持队形,快速通过峡谷入口区。如果遭遇,以驱散和突破为主,避免缠斗。”铁砧说完,率先向前摸去。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头一沉。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垂直向下的地质裂谷,宽度超过百丈,深不见底。裂谷两侧,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巨型蜂巢般的古文明废弃管道和能源输送结构。这些金属造物在漫长岁月里严重锈蚀,呈现出暗红、褐黄与墨绿交织的斑驳颜色,许多地方已经扭曲变形、断裂坍塌,形成各种狰狞的突出物和危险的悬空平台。少量尚存的、细如发丝的幽蓝色能量流偶尔在某些尚未完全失效的管线中无声淌过,映照出锈蚀金属表面诡异的光泽。
连接裂谷两侧的,是几座同样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金属网格桥,以及一些沿着岩壁开凿的、宽度不足两尺的狭窄检修步道。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金属粉尘和某种带着微光的絮状物,辐射探测仪的警报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连续的嗡鸣。
“走三号桥和右侧中段步道,那是最稳定的路线。”铁砧指向左前方一座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网格桥,“注意脚下网格可能缺失,注意头顶可能有松动坠物。‘暗影’喜欢藏在桥下和步道下方的管道阴影里。”
队伍踏上了网格桥。金属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向下望去,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漆黑,仿佛通往地心。提灯的光线被浓重的锈蚀粉尘和黑暗吸收,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范围。
就在队伍行至桥中段时,异变陡生!
“左侧下方!能量反应急剧增强!”回声急声示警。
几乎同时,桥下左侧一片由断裂管道构成的阴影中,数股粘稠如沥青、却又闪烁着幽暗紫黑色微光的“东西”猛地窜出!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如同有生命的影子或烟雾,蜿蜒扭动着,速度快得惊人,直扑队伍中段的星辉和凌不语!
“开火!”铁砧低吼。
“砰!砰!”螺栓和焊疤的改装霰弹枪几乎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裂谷中激起层层回音。刻有纹路的特制弹丸撕裂空气,打入那几股“暗影”之中,爆开一团团明亮的火花和细微的金属碎片(弹丸内似乎混有某种克制性的矿物粉末)。“暗影”被击中的部位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起青烟,动作明显一滞,但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般更加狂乱地涌动。
针叶甩手掷出一枚能量干扰手雷,金属球划着弧线落入“暗影”最密集处。“嗡——”一声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共鸣声响起,手雷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能量涟漪。范围内的“暗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波动、扭曲,颜色都黯淡了几分,前冲之势大减。
“净光!”星瑶轻喝,与星辉同时抬手。两姐妹身上腾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并非攻击性的灵能冲击,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的净化灵光。光芒所及,那些“暗影”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无声的嘶鸣(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急速向后退缩,没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从遭遇攻击到逼退“暗影”,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但枪声和能量波动显然已经惊动了这片区域更多的存在。
探测仪的滴滴声变得杂乱无章。“更多反应!四面八方!桥下,步道上方,管道内部!”回声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加速通过!不要停!”铁砧果断下令,率先向桥对岸冲去。
队伍全速前进。更多的“蚀渊暗影”从各个角落、各个阴影中渗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飘忽的鬼魅,有的如同蔓延的沥青,有的甚至能模拟出扭曲的、依稀可辨的类人轮廓,带着无尽的怨毒与饥渴扑来。
枪声、手雷的爆炸声、净化灵光的闪烁、冰晶破碎的清脆声响(月琉璃释放冰晶迟滞靠近的暗影)、以及凌不语激活干扰零件发出的嗡嗡声,在锈蚀峡谷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乐章。金属网格桥在剧烈的跑动和能量冲击下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解体。
萧逸尘没有轻易动用“法则之核”,而是手持一柄从避难所换来的、经过粗糙灵力附魔的合金长刀(刀刃上涂抹了星瑶提供的净化粉末),游走在队伍侧翼,刀光闪烁间,将敢于靠近的“暗影”斩断驱散。寒仪则位于队伍最后,凛冽的寒气在她身后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冰雾屏障,有效地减缓了后方“暗影”的追击速度。
铁砧小队展现出惊人的战斗素养和默契。螺栓和焊疤交替射击,封锁主要来袭方向;针叶的手雷总能在关键时刻清理出突破口;回声则不断报告着能量反应最强的方位,指引火力。
有惊无险地冲过了网格桥,踏上了另一侧的狭窄步道。步道更加危险,一侧是冰冷的岩壁,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且上方悬挂着大量锈蚀的管道和结构件。
“暗影”的追击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地形狭窄,更加集中。一波“暗影”甚至从头顶的管道裂缝中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扑队伍中段!
“小心上面!”针叶惊呼。
萧逸尘眼中银芒一闪,正待有所动作,身旁的月琉璃却先一步出手。她双手虚抬,周身寒气骤然爆发,却不是扩散攻击,而是精准地向上方席卷而去!寒气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和飘浮的金属粉尘瞬间凝结,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紧接着,这些冰晶在某种精妙绝伦的操控下,迅速汇聚、塑形——
一道由纯净寒冰构成的、半圆形的“冰穹”瞬间在队伍上方成型,恰好挡住了倾泻而下的“暗影”洪流!
“嗤啦——!”暗影与冰穹接触,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冰穹表面迅速变黑、消融,但月琉璃持续注入灵能,新的冰层不断从下方凝结补充,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袭击。
“漂亮!”铁砧忍不住赞了一声,“快走!冰穹撑不了多久!”
队伍在狭窄的步道上狂奔。月琉璃脸色微微发白,维持如此大范围且持续的精确防御对她消耗不小。在冰穹被彻底腐蚀洞穿前,队伍终于冲出了“暗影”最密集的区域,拐入了一条相对隐蔽、通往裂谷下方的检修通道。
身后,那些不甘的“暗影”在通道口徘徊嘶鸣,却没有追入,仿佛这条通道有着某种它们忌惮的东西。
暂时安全。队伍在通道内停下,稍作喘息。每个人都有些狼狈,防护服上沾染了锈蚀的粉尘和少许“暗影”残留的粘腻污渍,散发着淡淡的腐蚀性气味。
“干得不错,尤其是那手冰墙。”铁砧对月琉璃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依旧凝重,“但这只是开胃菜。‘锈蚀峡谷’的‘暗影’只是被古文明废弃物和‘黑潮’余孽滋养出的外围怪物。越往下,东西越麻烦。”
探测仪显示,周围的辐射水平依然很高,但那种代表“暗影”的混杂能量扰动已经减弱。通道倾斜向下,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规则的几何纹路,似乎是古文明深层结构的标志。
休整片刻,处理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和能量侵蚀(星瑶星辉的净化灵光效果显着),队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但气氛却更加压抑。通道逐渐变得规整宽阔,显示出更高等级的古文明建筑特征。墙壁是某种光滑的暗色合金,镶嵌着早已暗淡的发光线条。地面一尘不染,仿佛有自清洁系统仍在最低限度运作。空气变得干燥而冰冷,带着一种奇特的“空寂”感。
“前面就是‘静默大厅’。”铁砧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都打起精神,收敛所有不必要的能量波动,走路尽量轻。这里‘安静’得诡异,任何扰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古老的记录提到,这里原本是‘锚点’的次级能量缓冲和调和中心,灾难后,内部的能量回路发生了某种‘冻结’或‘死寂’畸变。”
通道尽头,是一扇高达五丈、紧闭的菱形合金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开关或控制面板,只有中央一个复杂的、如同雪花结晶般的浮雕图案。
“这门……怎么开?”凌不语打量着大门,没发现任何能量流动或机械结构。
“它自己会开,当我们靠近到一定距离,并且……足够‘安静’的时候。”铁砧示意众人后退几步,他自己也屏息凝神,连探测仪都暂时关闭。
众人静静等待。在这极致的安静中,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三十息,那扇巨大的菱形门,悄无声息地、沿着中线向两侧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气流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抑制了。
门后,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广阔空间。
“静默大厅”名副其实。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空间,直径超过三百丈,高度也超过百丈。穹顶和墙壁是纯净的银白色,散发出极其柔和、均匀的乳白色微光,照亮了整个大厅。大厅地面同样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晕。
令人惊异的是大厅中央的景象:那里悬浮着数以千计、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暗色晶体。这些晶体小的如拳头,大的堪比房屋,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几何美感的立体阵列,仿佛一首凝固的、关于能量与物质的交响诗。每一块晶体内部,都隐约可见极其缓慢流转的、如同星云般的暗色光晕。
整个大厅听不到任何声音,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光线在这里显得格外“柔和”甚至“迟缓”,给人一种时间流速变慢的错觉。探测仪在这里完全失灵,屏幕上一片雪花。
“能量读数……为零?不对,是低到无法探测,还是……被某种场屏蔽了?”回声疑惑地检查着仪器。
“是‘静滞’。”寒仪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蹙眉,感受着四周,“这里的能量、物质运动,甚至部分物理规则,似乎被‘冻结’或‘极度减缓’了。那些晶体……是高度浓缩的、性质发生未知畸变的能量结晶,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态。”
“穿过大厅,对面有出口。”铁砧指向大厅另一侧一个对称的菱形门洞,“记住,轻,慢,稳。不要触碰任何晶体,不要释放任何明显的能量,包括灵能。沿着地面中央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引导线走。”他指着地面,那里确实有一条颜色略深于周围、宽约一尺的微弱痕迹,笔直通向对面。
队伍排成一列,沿着引导线,如同行走在鸡蛋上般,小心翼翼地踏入这诡异的“静默大厅”。
绝对的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觉。脚底与光滑地面几乎无声的摩擦、衣物最轻微的窸窣、甚至吞咽口水的细微响动,都显得格外突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凝滞”感,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和压抑。
引导线两侧,那些悬浮的暗色晶体如同沉默的守卫,又如同沉睡的凶兽。近距离观察,能发现晶体表面并非完全光滑,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纹路中偶尔有比发丝更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暗色流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滑过。
行进到大厅中部时,意外发生了。
并非有人触碰晶体或释放能量,而是队伍中,受伤最重、虽然经过治疗但状态并未完全恢复的“大副”(由一名幸存者队员协助搀扶),可能是因为虚弱,也可能是因为这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突然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静默大厅中,却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