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还不够,但已经有了起点。”
“疯了……”帕克斯喃喃道,“你们都疯了……”
但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从萧逸尘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那不是疯狂的偏执,而是勘破绝望后,最清醒的觉悟。
寒仪忽然开口:“你要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要去。”萧逸尘看着她,没有回避,“‘星芒’指引我找到这里,找到增幅器,守住避难所。现在它告诉我,这只是开始。第七锚点的命运,和这片星区所有幸存者的未来,是连在一起的。如果不解决它,就算今天逃过一劫,下一次、再下一次,迟早会被吞噬。这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使命,是为了活下去——让所有人,真正地活下去。”
寒仪沉默良久。然后,她站起身,将冰晶长剑缓缓系回腰间。
“我会死在你前面。”她说。不是威胁,不是示爱,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萧逸尘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没有说“不”。
月琉璃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轻声道:“地底好冷,我可不想一个人待着。”
星瑶星辉对视一眼,姐妹俩默默起身,站到萧逸尘身后。
铁砧看着这群“外来者”,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一脚踢在旁边的金属残骸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吼道:“你们他妈的……到底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或者说,答案已经在每个人心里。
许久,铁砧颓然垂下肩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大步走到焊疤身边,蹲下,将那件盖在焊疤脸上的工装外套轻轻掀开一角,看着他永远凝固的、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脸。
“……焊疤。”他低声说,声音嘶哑,“你他娘的,走早了。你要是晚走一会儿,就能看到这帮疯子,比你还疯。”
没有人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面向众人,脸上是那种历尽生死、早已麻木的疲惫,但眼底深处,有一簇被压抑了无数年、几乎已经忘记如何燃烧的火焰,正在缓缓复燃。
“老库克那里,我去说。”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走向甬道。
……
返回避难所的路程,出乎意料地平静。能量潮汐的余波虽未完全消退,但主屏蔽矩阵的强化防御如同一张无形的巨伞,庇护着这片地底深处最后的聚居地。沿途残余的污染生物大多退去或蛰伏,偶尔遭遇的小股暗影,也在众人麻木而精准的集火下迅速消散。
当那扇熟悉的、由多层合金板焊接而成的巨大闸门再次在眼前打开时,迎接他们的,是幸存者们劫后余生、既惊且喜的复杂目光。
老库克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后是帕克斯派去传讯的年轻人。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归来的队伍——少了焊疤,多了数不清的伤痕与疲惫。他没有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如同千言万语都沉淀在那无声的动作里。
议事厅内,篝塘燃烧着淡蓝色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沉默的脸。
铁砧将萧逸尘转述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修饰,没有保留。关于第七锚点即将崩溃的真相,关于“星芒”印记承载的未完成使命,关于萧逸尘的决定,以及他必须再次踏入混沌裂隙、深入被污染的锚点核心的计划。
说完,议事厅内长久沉默。
老库克枯槁的手指轻叩着金属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几位长老面色灰败,眼神在茫然与绝望之间摇摆。帕克斯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
“你要我们做什么?”老库克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
萧逸尘看着他:“我们需要‘长夜守望’星图库中记录的、其他锚点的坐标信息。虽然核心数据在遗迹崩溃时封存了,但我在最后时刻接收了一部分残片。这些残片需要与第七区避难所最古老的星象记录进行交叉比对,才能还原出完整的星区锚点网络图谱。这不是为了修复第七锚点,是为了……万一我们失败,还能给后人留下最后的指引。”
老库克缓缓点头:“第七区的古老星图……确实有。在最深处的‘记忆库’里,用古文明的水晶储存介质封存着。那是第一代幸存者拼死带出来的遗物,历代记录者都视为圣物,从未轻易示人。但现在……”他苦笑一声,“圣物如果不能救人,和石头有什么区别。你拿去。”
“还有一件事。”萧逸尘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铁砧身上,“我们进入混沌裂隙后,需要一条稳定的后援通道。不是给我们用的,是给信息用的。万一我们失败了,或者成功但被困在里面,必须有人能把我们获取的关键情报——包括其他锚点的坐标、锚点修复的方法、以及对抗‘归墟’污染的有效手段——传递出去,传给这片星区其他可能存在的幸存者,传给未来。”
铁砧沉默片刻:“你说‘后援通道’……是那条我们追踪你们的路线?从‘凝视平台’到‘回响迷宫’边缘?”
“是。那里是距离锚点封印最近、同时还能保持相对稳定的观测点。”萧逸尘点头,“我们需要在那个位置,建立一个长期维持的监测与通讯中继站。不用很大,但必须能持续运作。帕克斯工程师有修复古文明监测仪的经验,回声擅长信号解析。你们需要训练一批人,接手这个任务。”
帕克斯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我……我可以试试。但能源呢?设备呢?古文明监测仪的核心模块,修复一台就几乎耗尽了技术区的备用零件。”
“能源可以用增幅器分流。”月琉璃忽然开口,她的目光沉静,“增幅器与主屏蔽矩阵的连接已经稳定,从主回路分出一支极小功率的支线,供给观测站,不会影响防御效能。”
老库克看向她,又看向萧逸尘,眼神中带着复杂的审视与隐约的欣慰:“你们……不只是去打一场有去无回的仗。你们是在为所有人铺后路。”
萧逸尘没有否认。
议事厅内的气氛,在长久的压抑后,缓缓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那变化并非希望——希望这个词,对这些地底遗民来说,太奢侈、太陌生。那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反而生出的一丝坦然。
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反正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挣扎。那为何不,挣扎得更有意义一些?
“我加入。”针叶忽然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观测站需要人。我认得‘回响迷宫’的路,也跟铁砧头儿学过怎么在能量乱流里保命。焊疤不在了,我替他。”
螺栓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回声握紧探测仪,指尖发白:“我……我也去。我的命是焊疤用他那条破命换回来的。现在不做点什么,以后没脸见他。”
老库克颤巍巍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萧逸尘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萧逸尘眉心那点几乎看不到的银色余烬上方,闭上眼,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老夫活了七十八年,在避难所记录者的位置上坐了四十年。”他的声音苍老如风化的岩石,“我看过太多绝望,也见过太多死亡。曾经我以为,文明的火种,不过是让多几个人多活几天。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泪光:“火种的意义,不在于燃烧多久,而在于能照亮多远。”
他的手从萧逸尘眉心移开,颤抖着,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
……
接下来的十二个标准时,整个避难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起来。
老库克亲自打开了“记忆库”的封存舱,取出了那块被历代记录者奉为圣物的古文明水晶储存介质。当帕克斯用修复的古文明读取装置,将介质中尘封了无数岁月的星图数据缓缓导出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残缺不全、却依旧震撼人心的星区全景图。数以千计的恒星、星云、黑洞、航道密密麻麻标注其间,其中十四个位置被醒目的银色光点标记,下方分别注释着“空间锚点·一区”至“空间锚点·十四区”的古文字符。
第七锚点,只是其中之一。
而其他十三个锚点中,七个标注着“损毁·确认失联”,四个标注着“状态不明·监测中断”,两个标注着“封印中·待验证”。
没有任何一个,显示为正常运作的绿色。
萧逸尘凝视着这片古老的星空,心中默默记下那两个“封印中·待验证”的锚点坐标。它们一个位于第七星区的边缘,靠近一片标注着“未探索星云·高能辐射区”的危险地带;另一个则更加遥远,坐标已经超出了第七星区的范围,进入了与第六星区交界的边疆混沌带。
那是遥远的希望,却也是希望。
与此同时,针叶、回声、螺栓在铁砧的带领下,开始为建立观测中继站做准备。帕克斯加班加点,从技术区堆积如山的残骸中翻找出一切可能用得上的零件——能量核心、信号放大器、备用探测模块、抗辐射屏蔽层……一边翻找,一边喃喃自语,计算着功率、兼容性、耐久度。
寒仪、月琉璃、星瑶星辉也在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她们知道,下一次进入混沌裂隙,将是比之前更加凶险的旅程。那里不再是外围边缘,而是直接深入被污染核心、直面“归墟”意志投影的绝地。每一分力量都可能决定生死。
而萧逸尘,独自坐在避难所边缘一处僻静的、能看到那片人工栽培的荧光苔藓“森林”的平台上。
他在等。
等体内那一点几乎熄灭的“星芒”余烬,重新燃起。
等铁砧他们将观测站的初步方案敲定。
等老库克从最古老的记录残卷中,找出更多关于“重铸锚点”仪式的只言片语。
也等自己,做好最后的觉悟。
他知道,这一去,很可能无法归来。
但他也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
他闭上眼,眉心那点黯淡的银色余烬,在他沉静的意识牵引下,极其缓慢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将熄的星火,在无尽长夜中,固执地等待黎明。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渊之底,那片混沌的裂隙深处,那被污染与封印纠缠了无数岁月的古老锚点,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它那早已破碎、却从未真正死去的核心,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悠长的叹息。
那是守望者的叹息,是囚徒的叹息,也是——
希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