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沉潜。
古诚躺在柔软的地铺上,面朝着床的方向,却并没有真正入睡。
左脸颊上那一记耳光的刺痛感,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
反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变得愈发清晰、尖锐,如同皮肤下埋着一小块持续燃烧的炭火。
这痛感很特别。
它并不剧烈到难以忍受,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它的来源和意义。
每一次呼吸牵动面部肌肉,每一次无意识地侧头摩擦枕布,都会让那片火烧火燎的区域重新“发言”。
它和玄关时肩膀的钝痛、掌心裂口的锐痛都不一样。
那些痛是“惩罚”或“意外”的痕迹,而脸颊上这个,是“奖励”。
“小乖狗。”
那三个字和清脆的响声一起,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每一次回放,脸颊的刺痛似乎就加深一分,心底某种沉黯的东西也跟着往下沉一分。
不是屈辱,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确认。
他被标记了,以一种如此私密、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痛是印记,称呼是定义。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床上叶鸾祎的呼吸声,悠长平稳,似乎已经沉入梦乡。
这让他绷紧的神经,在痛楚的间隙里,竟能寻得一丝诡异的安宁。
他在这里,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带着她给予的印记。
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后半夜,脸颊的刺痛终于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压过,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态。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玄关惨白的灯光和唇齿间粗糙的织物,一会儿是卧室暖黄的光晕和那只梳理他头发、又猝然扇下的手。
唯一不变的,是脸颊上那持续不断的、火辣辣的触感。
晨光,比往日晚了一些,才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投进几缕灰白的光线。
古诚几乎是随着第一缕天光便彻底清醒了。
脸颊的刺痛感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已经转变为一种更沉闷的、带着肿胀感的钝痛。
他能感觉到左脸似乎比右脸要厚实一些,皮肤紧绷。
他悄悄坐起身,动作牵动脸颊,忍不住极轻地吸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看镜子,而是先习惯性地望向床上。
叶鸾祎还没醒。
侧卧着,薄被勾勒出起伏的曲线,长发散在枕上,面容沉静。
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极淡的轮廓光,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凌厉,只剩下沉睡中的柔和。
古诚静静看了片刻,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将被褥迅速整理好,然后拿起换洗衣物,无声地溜出主卧,走向楼下客房附带的浴室。
他需要尽快清理自己,不能让肿胀和痕迹过于明显,以免……碍眼。
客房的镜子冰凉清晰。镜中的影像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左脸颊的红肿比昨夜更明显了,清晰的四道指印轮廓(拇指的印迹在下颌边缘不那么清晰)浮在皮肤上,边缘泛着青紫色。
中间则是一片带着血丝的深红,微微隆起。看起来……相当触目惊心。
他抿了抿唇,打开冷水,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清洗。
冰水刺激到完好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对那片红肿几乎毫无舒缓作用,反而因为触碰而激起更尖锐的痛感。
他草草洗了脸和头发,用柔软的毛巾极其小心地沾干水珠,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镜中那片伤痕上移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受伤,甚至不是第一次因为她的举动而受伤。
它像一个烙印,无声地宣告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和他所得到的“奖励”。
一种混合着羞耻、难堪和更深层颤栗的情绪,再次漫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速换上干净的家居服。
衣服是柔软的棉质,领口宽松,尽量不摩擦到下颌。
回到厨房,他开始准备早餐。
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仿佛每一个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牵动脸颊的神经。
切水果时,他必须将头微微偏向右侧,才能让视线不受阻碍。
煎蛋时,油星偶尔溅起,他下意识偏头躲闪的动作也比平时大了一些。
疼痛如影随形,却也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仔细地控制着火候,将吐司烤到最完美的焦黄度,将牛奶加热到恰好入口的温度,将蓝莓酱从冰箱取出回温。
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仿佛要通过这无可挑剔的服侍,来“弥补”脸上那块碍眼的瑕疵,或者……来呼应昨夜那声“表现不错”。
当早餐准备妥当,他端着托盘回到主卧门口时,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叶鸾祎醒了。
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才推门进去。
叶鸾祎已经坐起身,靠在床头,正用手梳理着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
晨光此时明亮了些,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斑。
她抬眼看向门口的古诚。
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落到了他的左脸上。
那片红肿在晨光下无所遁形,指印的轮廓甚至比在浴室镜中看到的还要清晰一些。
青紫的淤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刻意没有完全正面对着她,微微侧着身摆放托盘,但伤痕的位置太明显,根本无法隐藏。
叶鸾祎的目光在那片伤痕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关心,也没有任何类似于“满意”的情绪。
只是平静地看着,如同在看一件物品上新添的、意料之中的痕迹。
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
“早。”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平淡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