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的嘴角勾起了笑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去嫉妒阿南那只凤凰簪子了,手里的发簪她越看越喜欢,正想着插在自己脑袋上,可刚刚举起的手又放下了。
“怎么了?”无月明问道。
小江低着头侧了侧身子,不让无月明看到自己的脸,“这簪子太漂亮了,我只是觉得……我有些配不上……”
无月明挑了挑眉头,天底下“配不上”这三个字怎么也落不到小江身上,于是他郑重地说道:“还记得我在红莲山庄说过的话吗?”
“什么?”小江抬眼看向了无月明,那个怯生生的小江又回来了。
“我说我想到江南去,看看那剩下的半个江南是不是和你一样漂亮。”
小江的瞳孔抖了抖,那夜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现在我到过了江南,看过了青山绿水,看过了花鸟虫鱼,看过了琼楼玉宇,也看过了妙手丹青,它们都很漂亮,但它们都不及你,青山绿水不及你,花鸟虫鱼不及你,琼楼玉宇不及你,妙手丹青也不及你,那剩下的半个江南都不及你,就算是人间仙子落江南也不过如此。”
无月明从小江手中拿起发簪,伸手插在了小江本就扎满头饰的脑袋上,“所以你配的上天下所有的事,现在病也好了,等我再找到解决冉遗的方法,将来这世上你哪里都去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青州看雪,去徐州看海,或者再到雍州去,拜你想拜的木兰教,想在哪里待多久都可以,没有什么可以拦着你了。”
小江安安静静地看着无月明,眼睛里渐渐朦胧起了水汽,但她突然笑了起来,如春风一般温婉。
“无公子总说自己嘴笨,我看明明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嘛。”
无月明悻悻地缩回了手,挠了挠自己早就乱作一团的脑袋,“长孙无用说,哄女孩子靠的是真心。”
小江的嘴角仍旧挂着笑容,却听不见笑声,她藏在袖中的手越捏越紧,指尖的伤口再次崩开,殷红的鲜血淌过了她的指尖,她平淡地转过脑袋,看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太阳越升越高,七彩的湖水闪起了如星河般的波光。
“其实我的病一直没好。”小江淡淡地说道。
无月明猛地回过头来,张嘴就要问,小江的手却先一步盖在了他的手背上,然后另一只手也挪了过来,把无月明的胳膊搂在了怀里。
“说起来还要谢谢无公子的血,若不是你的血,我可能现在还蒙在鼓里。”
小江略微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就是靠着你的血,在冉遗为我治病的时候,我才能留着一丝清醒,才能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我的病就是冉遗害得,他把我变成了玉腰奴,而他想要的是玉腰奴成熟之后变成的花贼茧。花贼茧能让人获得百倍修为,却要用数十万人的性命来换,但对他们来说,这个代价等于没有代价。”
无月明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他想起了令丘山,想起了未央宫花海,过去的种种在眼前一幕幕浮现,“这病……还能治吗?”
小江轻轻地摇了摇无月明的手,“我现在这副模样,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因为花贼茧成熟了,花贼茧本该吸走我所有的魂魄,若不是无公子的血,恐怕我现在早已浑浑噩噩,彻底沦为一个傀儡,正因有了无公子的血,我才能留得些意识。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令丘山的时候,正因为那些火红的蝴蝶与我是同类,所以才会那般熟悉,所以我才能救了阿南的命。为何你我二人都会觉得对方如此熟悉,为何会压抑不住地想要喝对方的血,因为你我都是半人半妖,我体内的花贼茧想要喝你的血成长,无公子想要吞掉我变强。就连这副皮囊……”
小江顿了顿,“谁见了都说漂亮的皮囊,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是玉腰奴,而玉腰奴就是漂亮,就像那些狐狸精生来便长的一副魅样。”
“可我宁愿丢了这皮囊,也想做个平平常常的姑娘。其实我也担心过,无公子会不会只是因为想吃掉我才会对我好,如果我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姑娘,无公子会不会连正眼都懒的看我,我又还会不会喜欢上无公子,我分不清这是喜欢还是欲望。”
无月明眉头紧锁,听小江这么说,他自己也有些迷茫,他体内的人与妖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条河,而是混在一起的淤泥,他知道从第一天见面他就想吃掉这个姑娘是那一半的妖在作祟,但他不知道小江若不再是现在这个小江,这一半的人又会做些什么。
小江再次笑了起来,就像无月明初次见她时那般阳光,“但我见到了水心,她是无公子捡回来的,所以我想如果我变成了那个平平常常的姑娘,无公子也一定会把我捡回去的,而我也一定会喜欢上无公子,因为你在昏睡过去的那段日子里,我只想让你活着醒来。”
“我想在下城数十万人死去的那天,我便一起死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埋,花贼茧熟了,所以冉遗总会找到我在哪,无论我在什么地方,从那天起就逃不掉了,”小江自嘲地笑着,“事情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我还可以痛痛快快地说这么多话而不晕厥,也可以跟着无公子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记得我来时每一刻发生的事,而不是一觉接着一觉,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
“这地方可真是私奔的好地方!无公子若是早些带我来就好了,”小江埋怨着轻轻地在无月明胳膊上掐了两下,而后视线从无月明的脸上挪到了四方,七彩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仍然是那么的漂亮。
“活着的感觉真好啊!”
小江的眼神转了一圈又落到了无月明脸上,两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无月明的脸,她的声音明明透着笑意,可脸上却早已挂满了泪痕,“无公子也真好啊……让我好好地活过这么多天,但小女子枯木已死,再难逢春,公子的大恩我又要拿什么来还?”
“这世道怎么这样……”
“是呀,”小江挤出了一点笑容,“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小江的额头贴在了无月明的额头上,晶莹的泪水落在无月明脸上竟是那么的冰凉。
“无公子,武运昌隆!”
小江低声说罢便吻上了无月明的唇,带着香气的舌尖血钻进了无月明的口腔,他那双灰色的瞳孔竟然猛地泛起了血色。
在两人不远处,一道虚空之门凭空在湖面上裂开,翻滚的紫云下一位年轻人带着冉遗出现在虚空之门后,他冷哼一声,稍一招手,小江便朝他飞了过去。
“风笑尘!你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犯我云梦泽,真当我等门派无人!”苍老的声音在云梦泽的大山中响起,数道流光一齐射向门后的年轻人。
口中的鲜血钻似毒蛇一般钻进了无月明身体里的每一寸,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打起了架,像是要分成两个他,他只能靠本能抓紧了小江的手,整个人也一同被拖着飞了起来。
“我风笑尘要的人,没人能拦着!”风笑尘出手迎向了射来的流光,但嘴上虽硬,但出手却有几分仓促,他还有要事要办,根本不愿在这多留,可无月明拖着小江,让他的进展又慢了几分,于是便分出一道心神攻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眼中全是重影,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小江,而小江那满脸的死气更是让他下定决心了不松手,可小江却微笑着掰着他的手,不想让他跟来。
又一道流光从无月明背后飞来挡下了袭向他的攻击,而他的眼中却多了一对冉遗的眸子,他脑子里的记忆一下子堆成了山,这副身子再也不听他使唤,抓着小江的手也被掰开了,他就这么直直地向七彩的海坠了下去。
在无月明昏过去的最后一眼,他只看到小江面朝着她飞向了风笑尘,脸上看不到任何痛苦,只有得偿所愿的笑容,身上那件红衣迎风招展,恰似一对火红的翅膀。
就像令丘山里,飞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