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早说,”长孙无用指着阿南便骂,“我还当城主也要给我来一招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呢!”
阿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心太杂,等风月城安稳下来,我还是早些把这城主之位传给他人,跟着凤凰前辈去寻那无情道为好。”
“我说怎么越看你越不对劲呢,你不会再过些年月也六亲不认,看谁不爽就杀谁吧?我可跟你说,你阿兄不是个好榜样,现在有他一个就够担惊受怕的了,到时候再出个你,就轮到我天天担心你俩轮流去西风夜语拜山头了。”
阿南莞尔一笑,“全凭良心。”
没想到长孙无用这边笑不出来了,“阿紫姐姐走的时候还特意告诫过我,千万不能让无兄失去好好活下去的希望,不然他就会变成回不了头的恶魔,谁来都擦不了屁股。”
“阿兄是个好人。”
“那是对你们几个,小江和他情投意合,你呢又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水心呢又是他亲手捡回来的孩子,但你再看看百里姐弟,再看看那个李长行,哪个落了好处?”
“你说我要是光明正大的昭告天下阿兄就是我阿兄会怎么样?”
“可别,老城主有两个闺女的事才刚刚糊弄过去,他又要再多一个儿子出来,你这城主的位子就真别想坐了。”
“但若总是这样,那阿兄岂不是一直没有家?”
“还用的着你担心?人家和小江开心着呢!”
“不说他们了,未央宫的事就这么定了,至于城里要的那些东西你最清楚,你全权安排便好。”
“得令!”长孙无用弯腰抱拳,“刚好这几日就有个集会邀我去,我本来不打算走这趟的,但是既然城主有想法,那我倒要去会会了。”
“集会?什么集会?”
“估衣会,他们突然说有一批绝世灵药出炉,便临时开了一场,邀请了江湖各门各派,正邪皆有,以前这估衣会的正会可是开在风月城的,我去和他们聊聊,看看下一届能不能回风月城来办。”
“那就多谢长孙公子了。”阿南笑弯了眼睛,弯着膝盖像从前那样做了个揖。
“应该的应该的。”长孙无用嚣张地摆了摆手,欣然接受了阿南的谄媚。
“顺带再多找几个靠谱的老先生回来吧。”
长孙无用顿时变成了苦瓜脸,“水心那样子可不是换几个教书先生能解决的。”
“那也得试试吧?”
“教书先生是教书的,不是治病的,现在不是学生不想读书,是学生想要寻死,你这得无兄亲自来解决。”
“那要不……你顺道去把他找回来?”
“嗯……要不再等几个月吧……”
“那就再等等,阿兄把水心捡回来也快一年了,到时候把他俩找回来,咱一起庆祝庆祝,就当给水心庆生了。”
“行。”长孙无用满口答应了下来,“等我回来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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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雪越下越大,看不到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
晶莹的雪花在地上越盖越厚,早就看不清楚成山,时而低洼成谷,时而幻化做城的形状,时而又变成了海,唯一不变的是站在原处的无月明。白雪早已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似乎是要与这雪共存亡。
几声难听的嘶吼声从遥远的身后传来,无月明随即转过身去,一群黑点正从远处的山坡跑下,在它们身后是似滔天巨浪一般袭来的雪崩,无月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迎了上去,但涌来的睚眦越来越多,就算他把整座山都炸了一遍,却还是拦不住。数不清的睚眦扑向了他的身后,而在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几乎是一刹那就被睚眦围住了,几个转眼之后便只剩几片衣角露了出来。
无月明的脸渐渐狰狞了起来,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了,但每一次他都无功而返。
大雪未停,而天空却渐渐暗了下来,大地沉了下去变成了一座山谷,涌来的睚眦早就多成了海,无月明站在海外面,而海中央则站着一位壮汉,举手投足之间不少的睚眦都被他揍得飞了起来,但睚眦涌过来的速度远超壮汉解决的速度,渐渐地堆在一起聚成了球。
无月明从海外向中间赶去,但这雪地里却像是有万千只手拽着他,当真是举步维艰,拼尽全力也不能向前一步。就在此时一道光柱从中央笔直地射了出来,直直地照亮了无月明的眼睛,他狰狞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哭意。
光芒散去,雪地高高耸起,变成了一座小山包,一男一女在那山包上,刚一露面,不停生长的冰晶刚从山头上炸开,像是一轮蓝色的太阳,根本来不及反应冰晶就长到了无月明的跟前,在无数次的梦境里他试过无数种方法,却始终难伤它分毫,这次他终于不想再挣扎,泄愤一般的出拳砸去,砰砰之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冰晶却丝毫都没有损坏的痕迹。
无月明挥出的拳头越来越弱,最后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掩面痛哭。
身边画面再变,无月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墓山上,身旁坐着一个长胡子老头,那老头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便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云霄,大地随之颤抖起来。
在摇晃中无月明屁股下的石头突然变成了一张长椅,身边也换成了另一个人。
“无公子,武运昌隆!”
漂亮的蝴蝶再次张开了双翼,而无月明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映入眼帘,他在床上呆呆地躺了好一阵,突然翻身下了床,撞出门去,踩着栏杆边摆放的桌椅一跃而下,从客房直坠大堂,这动静可吓坏了大堂里喝酒的客人。
毕竟有了去年除夕夜的先例,现在更没人敢在红莲山庄里动手了。
砸坏一张桌子的无月明没有停留,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楼梯灌,一坛之后便是另一坛,不知多少酒灌下去之后,他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见无月明没了动静,大堂里的人才慢慢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八卦。
一只大黑猫从人群的腿缝里钻了出来,随后是一个光头胖子硬生生推开了一条路,一人一猫一前一后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而拎着好几把菜刀的秋十三娘则晚来了一步,虽然她魁梧的身形挤不进来,但是手中挥舞的菜刀明显更具威慑力。
“都看什么看什么?是没见过酒鬼还是老娘炒的菜难吃?都滚回去!”多日不见,秋十三娘说的话是越来越利索了。
店里的常客知道这个新老板娘的暴脾气,率先离开了,剩下的人见状也不敢再多留,他们都是来享乐的,可莫要沾上什么因果才好。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董衔蝉拿猫爪子踹了踹无月明的后脑勺问道,“刚醒过来就跑过来喝酒?”
“像老婆跑了。”尚无忧不愧是老江湖,对于下定论这种事没有丝毫的犹豫。
“哪跟哪就老婆跑了?”
“风月城大婚的消息你知道,洛江南休夫的事你就不知道?”
“这婚事都没叫咱们去,而且西风夜语都打上了门,那一听便是假的。再说了咱们把他捡回来的时候婚事才刚结束几日?那休书都还没写出来呢!”
“反正现在新娘子是肯定没了,修道之人就应当心怀天下,什么儿女私情全都是旁门左道,”尚无忧摸摸自己的光脑袋,嘴巴咧到了后脑勺,“这情伤好啊,正好断了这些庸俗的念想,跟我回木兰山当圣子去!”
董衔蝉朝尚无忧哈气起来,“你他妈还是人嘛你?”
“你俩都闭嘴!”两把菜刀架在了一人一猫的脖子上,“还不快把他搬走?赶紧把这收拾了?还做不做生意了?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掌柜的,要不把他搬我那吧,我和他再培养一下感情。”尚无忧搓了搓手,满脸的谄笑。
“行啊,”秋十三娘收回了菜刀,迈着大步子向后厨走去,“那这酒钱也一并算你头上了。”
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尚无忧顿时哭丧起了脸,“别介啊,我在红莲山庄已经要做一百五十七年三个月零两天来还债了,还算我头上?”
“现在是三个半月了,”秋十三娘的菜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少一天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