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长大之后父亲何时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以往要么是训斥他拖沓,要么是敲打他不够果决,这般带着关切的叮嘱,还是头一遭。
“爹……”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头却在不住地盘算:爹素日里虽也看重他,却极少用这般温和的语气说关心的话。这般轻声细语地问他身子,莫不是……又要提北伐的事?
前几日听内侍说,北境鞑靼又不安分,爹怕是又动了亲征的念头。往常爹要出征前,总会先来他这儿问几句政务,面上是考较,实则是放心不下后方。今日这般“反常”,多半是要把监国的担子再往他肩上压一压。
思及此,他悄悄抬眼瞥了朱棣一眼,见父亲正望着他,眼神里竟真的带着几分关切,不似往日那般锐利如刀。这反倒让他更慌了些,连忙低下头,声音放得更恭顺:“劳爹挂心,儿臣……真的无碍。”
朱棣看着朱高炽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好笑。这儿子啊,就是太过谨慎,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是总把他当成那个动辄训斥的严父。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踱到朱高炽面前。父子俩的身高差得悬殊,朱棣身姿挺拔,即便年近半百,依旧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凌厉气场;而朱高炽身形臃肿,站在父亲面前,更显得有些局促。
“无碍?”朱棣伸手,指尖悬在朱高炽额前半寸,终究是没像小时候那样揉他的头,只是轻轻拂去他鬓角的一缕汗湿发丝,“朕看你脸色差得很,眼下都青了,还说无碍?”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显然是连日操劳上火了。朱棣的眉头皱得更紧:“昨晚又熬夜了?”
朱高炽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浑身一僵,听见问话,忙不迭点头又摇头:“回爹的话,儿臣……儿臣就是多处理了几份奏折,不算熬夜。”
“不算熬夜?”朱棣哼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火气,“寅时才歇下,卯时就起了,这叫不算熬夜?还是你觉得,朕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朱高炽吓得连忙跪下:“儿臣知错!儿臣不该让爹忧心!”
他以为父亲是在怪罪他不知保重,惹得龙颜不悦。毕竟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向来推崇“勤勉”,却也最恨“自轻自贱”,觉得身子是本钱,连自己都顾不好,何谈担起江山社稷?
朱棣看着他这副动不动就下跪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儿子,是被他管得太严了,严到连句心里话都不敢说。
“起来吧,朕没怪你。”朱棣伸手将他扶起,入手处的胳膊肉乎乎的,却能摸到底下紧实的筋骨——他这儿子虽胖,却不是虚浮的肥,是常年伏案操劳熬出来的沉。
“坐下说。”朱棣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
朱高炽愣了愣,还是依言坐下,只是屁股只沾了个椅边,腰杆挺得笔直,活像个随时准备听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