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史》上的字字句句,一会儿是儿孙们各异的神情,一会儿又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邹平孙氏……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他不得安宁。
他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些寒意,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厮杀一天,能狼吞虎咽吃下好几碗饭,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打赢仗,推翻那个侄子,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现在,他赢了,坐拥天下,却比那时候更累,更忧心。
“罢了,吃点吧。”朱棣对自己说。他得保重身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要护。他不能倒下。
他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饭,喝了小半碗鸡汤,便放下了筷子。胃里实在装不下了,心里的事太多,堵得慌。
“撤了吧。”朱棣挥了挥手。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碗筷,退出殿外,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陛下。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夜风吹了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宫墙外,一轮残月挂在天上,月光清冷,照着寂静的宫城,也照着远处千家万户的灯火。
他想起叶云说的“民生疾苦”,想起老大推行的“以工代赈”,想起瞻基说要“护百姓安康”……或许,他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朱家,更是为了这月光下的万千百姓。他们不该再经历战乱,不该再遭受苛政,他们该有安稳的日子过。
朱棣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内室。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或许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内侍早已准备好了寝具,见陛下进来,连忙伺候他宽衣。朱棣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
床很软,锦被很暖,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明史》上的那些记载;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宫殿,心里更空。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龙纹刺绣,那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可再威严的龙,也有疲惫的时候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朱棣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连日的操劳加上今日的情绪大起大落,终究还是压垮了他的精神,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御书房,手里捧着那本《明史》,一页页翻着,却怎么也翻不到尽头。书里的字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有老大,有老二,有瞻基,还有那个叫孙氏的女子……他们围着他,不停地问:“你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朱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内,朱高炽还未安歇。案上摊着几本奏折,都是关于“以工代赈”试点的细则,他正拿着朱笔细细批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烛光映在他略显富态的脸上,映出几分疲惫,却也透着一股子专注。
“殿下,夜深了,要不先歇息吧?剩下的折子明日再看也不迟。”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轻声劝道。他跟着朱高炽多年,最是心疼这位太子,明明身子骨不算硬朗,却偏要事事亲力亲为,常常熬到深夜。
朱高炽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再等等吧,这苏州府的方案还有几处不妥,改完了才能安心。”他想起白日里父皇在御书房的样子,想起那本《明史》上“洪熙元年崩”的记载,心里就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身子弱,可父皇和皇爷爷打下的江山,他不能不扛起来,哪怕多扛一天,也是好的。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叩门声:“李伴伴在吗?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守在门口的内侍认得这声音,是御书房当值的小内侍小禄子,平日里负责给陛下研墨的,此刻怎么会跑到东宫来?他皱了皱眉,转身禀报:“殿下,御书房的小禄子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朱高炽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辰,御书房的人来找他,多半是父皇那边出了什么事。他连忙起身:“快让他进来。”
小禄子快步走进殿内,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小禄子,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朱高炽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慌乱的脸上,“是不是父皇那边出了什么事?”
小禄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朱高炽,结结巴巴地说:“回……回殿下,陛下……陛下今日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奴才从未见过陛下那样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