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引力流线航行的第四天,“朦胧之海”的浓稠混沌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那层仿佛永恒不散的灰色浓雾,透光度在极其缓慢地增加。外部传感器传回的画面,虽然依旧模糊,但已能隐约分辨出更远距离的物质团块轮廓和能量辐射的微弱辉光。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混沌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稀薄的……结构性。
就在“希望”号谨慎地穿行于两块缓慢旋转的巨大气体尘埃之间时,艾莎-α的生物感知网络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非自然的“悸动”。那不是引力或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生命信号?但极度微弱,极度混乱,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饥饿感。
几乎同时,王大锤的扫描也捕捉到了异常:“前方三点钟方向,距离约一万公里,检测到大规模、非自然结构的电磁波散射和微弱热能信号。结构轮廓……不规则,部分符合飞船或空间站特征,但严重扭曲、破损。生命信号……无法确认,但有极其微弱的、非人类标准的生物电活动残留。”
南曦立刻下令:“减速至巡航速度十分之一,全船静默,护盾调整至最大隐蔽模式。释放一组高灵敏度被动侦察单元,光学、红外、生物电全频段扫描。”
数枚梭形侦察单元悄然射出,融入雾气。数据流开始传回。
图像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庞然大物——或者说,一个庞然大物的残骸。
它看起来像是一艘被拉长、扭曲、然后粗暴撕碎的巨型蠕虫,或者一棵被雷火反复劈打过、只剩下焦黑主干和几根畸形枝桠的巨树。金属(或类似金属的物质)与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坏死肌肉般的有机组织混合在一起,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缠绕、纠结,静静地悬浮在稀薄的星云物质中。它的尺寸惊人,主体部分长度可能超过五十公里,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设计目的和形态。
残骸表面布满了巨大的撕裂口和熔融状的孔洞,边缘呈现出诡异的平滑,仿佛是被无形的利刃整齐切开,而非爆炸或撞击所致——“收割者”的“格式化”痕迹。
但引起警觉的,不是残骸本身,而是残骸内部。红外扫描显示,在其扭曲结构的某些深处,存在着微弱的、不稳定的热源,似乎有极其低效的能量反应在运行。生物电扫描则捕捉到时断时续的、极其微弱的信号脉冲,像是垂死生物的神经末梢在无意识地抽搐。
更诡异的是,侦察单元检测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信息辐射。这不是主动发射的信号,更像是这个残骸结构本身,因为其复杂的物质和能量状态,在不断向外“渗漏”着某种杂乱的信息余晖。王大锤尝试解码,得到的是大量无意义的碎片、重复的故障代码、以及一些无法理解的、仿佛梦呓般的抽象图案。
“确认是某个未知文明的星际飞船或巨型空间站残骸,”林海分析着数据,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恐惧,“‘收割者’的攻击痕迹明显。但……它似乎没有被完全‘格式化’。内部还有部分系统在极其低效地运行,甚至……可能还有某种形式的‘生命’或‘意识’残留?”
“幸存者?”李锐皱眉,“在这种状态下?”
“更像是……残响,”顾渊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场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区域,立刻感受到一股混乱、痛苦、麻木、并夹杂着强烈“存在渴望”的微弱波动,“不是完整的意识,是很多破碎的、混合在一起的‘存在碎片’。非常微弱,非常……饥饿。不仅仅是物质的饥饿,更像是……对信息、对连接、对‘意义’的饥饿。”
这个描述让舰桥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危险评估?”南曦问。
王大锤和7B快速分析:“残骸本身结构极不稳定,任何靠近都可能引发未知反应。内部能量反应虽然微弱,但性质不明,可能具有污染性或攻击性。其‘信息辐射’可能包含逻辑病毒或意识污染残留。接触风险:高。潜在收益:未知,但可能获得关于该文明及‘收割者’攻击方式的直接信息。”
是绕开,还是接触?
如果绕开,他们可能错过宝贵的情报,也可能将这个潜在的(哪怕是扭曲的)文明“幸存者”抛在身后等死。如果接触,他们可能将自己和飞船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决定,”南曦沉吟片刻,“侦察单元能否深入残骸内部,或者捕捉更清晰的生物电信号源?”
“外部扫描已达到极限,内部结构复杂且充满干扰,”王大锤回答,“需要更靠近,或者派遣具备更高自主性和防护能力的探索单元。”
南曦看向李锐。李锐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行动组的任务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准备一支小型侦查小队,搭乘强化防护的穿梭机靠近,尝试进行近距离扫描和可能的、极其有限的接触。但需要顾渊提供意识层面的预警和保护,以防精神污染。”
顾渊点头:“我可以尝试建立一道薄弱的意识过滤层,跟随侦查小队,感知危险信号。但我不能保证完全隔绝那种……‘饥饿感’。”